第四十二章画蔷痴情，龄官的“不顺从”

晴雯被带走了。
    像一片被狂风从枝头粗暴地扯下的树叶，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那个深秋的寒夜里。
    怡红院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那满院子的海棠，一夜之间，落尽了繁花。
    宝玉大病了一场，高烧不退，整日里只是说着胡话，嘴里反复念叨着“晴雯”两个字。
    整个大观园，都笼罩在一片死寂的、愁云惨雾之中。
    然而，王夫人的“清洗”，并没有因为晴雯的离去而结束。
    她的目光，又落在了园子里那些年轻貌美的、唱戏的女孩子身上。
    在她看来，这些每日里描眉画眼，在台上扮演着悲欢离合的“戏子”，比那些寻常的丫鬟，更具有“蛊惑”人心的危险。
    尤其是那个唱小旦的，龄官。
    天幕之上，画面再次流转。
    时间倒回到了一个下着滂沱大雨的夏日。
    宝玉独自一人，撑着伞，在园子里漫步。
    当他走到一处蔷薇花架下时，他看到一个少女，正蹲在花下。
    那少女正是龄官。
    她没有打伞，任由那冰冷的雨水将她的衣衫尽数打湿。
    她手中拿着一根金簪，正就着那地上的泥水，在青石板上一遍又一遍地，画着同一个字。
    光幕的镜头缓缓拉近。
    那是一个“蔷”字。
    她画得是那样的专注，那样的痴迷。
    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她和她笔下的那个字。
    画了，又被雨水冲刷掉。
    冲刷掉了，她便再画。
    一遍，两遍，三遍……
    足足画了几十遍。
    那是一种近乎自虐般的、绝望的深情。
    宝玉就那么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一动不动。
    雨水顺着伞沿滑落，打湿了他的衣角。
    他却浑然不觉。
    在这一刻，他忽然大彻大悟。
    他明白了，这世间的“情”字，是各有各的归宿，各有各的眼泪。
    不是他给了别人眼泪，别人就必要为他而流。
    也不是别人为他流了眼泪，他的眼泪，就必要为别人而流。
    龄官的这份痴情，这份爱而不得的痛苦，让天幕前的许多人都为之动容。
    他们没想到，一个身份如此低微的戏子，竟也有着这样深沉而纯粹的感情。
    梨香院里，身为这出戏另一个主角的贾蔷，看着天幕上的画面，早已是泪流满面。
    他想起了龄官平日里对他的种种冷淡和疏远。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惹她不快。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明白。
    原来，她不是不爱。
    她只是，爱得太深，太苦。
    然而，这份令人动容的痴情，并不能成为龄官的护身符。
    恰恰相反，她的这份“情”，连同她的那份“才”，都成了她新的罪证。
    光幕的画面再次切换。
    那是元妃省亲之后不久，在贾府的一场家宴上。
    贾蔷为了讨好宝玉，特意将龄官叫了过来，让她为宝玉单独唱一出《牡丹亭》里的《寻梦》。
    这在任何人看来，都是一个丫鬟、一个戏子，在主子面前表现自己、博取欢心的绝佳机会。
    然而，龄官的反应，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她站在那里，脸上没有半分谄媚的笑容。
    她只是冷冷地看着贾蔷，又看了看满脸期待的宝玉，用一种平静到近乎淡漠的语气开口。
    “我嗓子哑了，唱不了。”
    贾蔷的脸当场就挂不住了。
    他连声催促，甚至带着几分命令的口吻。
    龄官却依旧不为所动，只是重复着那句话。
    “我嗓子哑了。除了《牡丹亭》和《西厢记》，别的我也不会。”
    她的这份“傲骨”，在主子们看来，就是“不顺从”、“不听话”、“不识抬举”。
    这件事情，很快就传到了王夫人的耳朵里。
    天幕播放了王夫人与一个心腹嬷嬷的私下对话。
    那嬷嬷在王夫人耳边进言。
    “太太，您是不知道。园子里那些学戏的女孩子，如今是越发地没规矩了。一个个都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哪里像是正经人家的姑娘。尤其是那个唱小旦的龄官，仗着自己有几分颜色，得了蔷爷的宠，就敢不把主子们放在眼里了。这样的人留在园子里，早晚是个祸害。”
    王夫人听完，捻着佛珠的手，停顿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表态，只是看着窗外，淡淡地开口。
    “是啊。园子里人多了，心就杂了。是该清净清净了。”
    众人到此才终于彻底明白。
    王夫人所憎恶的，从来就不是单纯的“狐媚”。
    她所憎恶和恐惧的，是所有那些拥有独立人格、拥有自由意志、不肯完全顺从于她所制定的规则的女性。
    金钏儿的“玩笑”，晴雯的“风流”，龄官的“傲骨”……
    这些在宝玉看来是鲜活、是美好的特质，在王夫人的眼中，却都是危险的、不可控的、足以“教坏了爷们”的毒药。
    她们的罪名各不相同，但罪行的本质，都是“不顺从”。
    而袭人的“老实”，其本质，就是一种毫无保留的、绝对的“顺从”。
    王夫人的双标，源于她内心深处，对“失控”的极度恐惧。
    她要像一个修剪花枝的园丁一样，将宝玉身边所有那些她认为“旁逸斜出”的枝丫，毫不留情地，一根根全部剪掉。
    最终，在王夫人的主导下，一道命令从荣国府发出。
    大观园里所有的戏子，被尽数遣散。
    她们或被各自的亲人领回，或被随意地配给府里的小厮，从此星散飘零，不知所踪。
    龄官的痴情，也随着她的离去，无声地画上了一个句号。
    大观园的青春气息，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地抽干了。
    在这一片肃杀和悲凉之中，王夫人的曝光，也终于走向了尾声。
    天幕缓缓地暗了下去。
    荣国府里，一片死寂。
    良久，金光再起。
    这一次，那光束投向了荣禧堂最上方，那个最高的位置。
    它落在了那个一直以来，看似最慈爱、最宽和，被所有人认为是宝黛爱情最大支持者的——贾母的身上。
    新的风暴，即将在荣国府的权力之巅，被彻底引爆。
    新的问题，也将直指那场旷世悲剧，最令人意想不到，也最令人心碎的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