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宝钗的“金玉良缘”，一场现实的利益权衡

清虚观的那一幕，像一根尖锐的刺，深深地扎进了宝玉和黛玉的心里。
    那句“不管是谁家，我们也不嫌弃”，更是将“木石前盟”最后的温情，也撕得粉碎。
    整个贾府，都笼罩在一种诡异的、山雨欲来的氛围之中。
    “宝黛党”们一个个如丧考妣，心丧若死。
    而“金玉党”们，则像是看到了乌云背后透出的第一缕曙光，重新燃起了希望。
    尤其是王夫人和薛姨妈。
    她们都屏住了呼吸，将目光紧紧地锁定在天幕之上。
    她们都想知道，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老祖宗心中的那杆天平，到底会倾向于哪一边。
    天幕没有让她们等太久。
    画面再次亮起。
    这一次，光幕没有再播放那些令人心碎的场景。
    它开始用一种近乎赞赏的笔触，描绘起贾母平日里，是如何对待另一位孙媳妇候选人——薛宝钗的。
    画面中，是一次家宴。
    贾母当着所有人的面，拉着宝钗的手，对着身边的王夫人，赞不绝口。
    “你们瞧瞧宝丫头这孩子，真是越看越叫人喜欢。不比我们家那些猴儿，毛毛躁躁的。这孩子，生得是又端庄，又稳重，不言不语的，看着就那么镇得住。”
    又有一次，是宝钗的生日。
    贾母特意拿出了自己压箱底的二十两私房银子，交给王熙凤，让她给宝钗热热闹闹地办一个生日宴，还要请戏班子来唱戏。
    那规格，那体面，竟是比府里迎春、探春这些正经主子小姐的生日，还要更隆重几分。
    席间，贾母更是看着宝钗那丰满圆润、如同银盆一般的脸庞，和那略显壮实的身材，笑得合不拢嘴。
    她指着宝钗，对着身边的众人说：“你们看，这才是我们家该有的媳妇样子！看着就有福气！不像那个林丫头，风吹吹就要倒了似的，看着就让人不放心。”
    这番话，她说得是无心。
    可听在有心人的耳朵里，却无异于是一种最直接的、最明确的表态。
    梨香院里，薛姨妈看到这里，脸上那因女儿婚事不顺而起的愁云，终于散去了大半。
    她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女儿，眼神里满是得意和期许。
    在她看来，宝二奶奶的位置，已经是自己女儿的囊中之物。
    而潇湘馆里，黛玉的脸色，则又白了几分。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那因为常年生病而显得格外消瘦的肩膀，和那不盈一握的腰肢。
    一种前所未有的自卑和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整个人都淹没了。
    原来，在外祖母的眼里，自己这副模样，竟是“不放心”的。
    原来，那所谓的“金玉良缘”，不仅仅是一句谶语，更是老祖宗心中，最现实、最直白的期盼。
    就在这几家欢喜几家愁的氛围中，天幕的画面，再次发生了惊人的转动。
    这一次，画面来到了元妃省亲的那一夜。
    大观园里，灯火辉煌，如同白昼。
    戏台之上，正上演着元妃亲点的四出戏。
    前三出，《豪宴》、《乞巧》、《仙缘》，都是喜庆热闹的吉利戏。
    可到了第四出，元妃点的，却是《牡丹亭》里的一折——《离魂》。
    这出戏，讲的是杜丽娘的鬼魂，为了追求自己的爱情，脱离了肉身的束缚，去到阴间寻找自己的情人。
    这在当时的戏文里，是最大胆、最离经叛道的一出。
    当戏台上的杜丽娘，唱出那如泣如诉的“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时，在场的许多姑娘们，都听得痴了，甚至忍不住落下泪来。
    可就在这时，那个一直端坐在主位上，含笑看戏的贾母，脸色却忽然微微一变。
    她转过头，对着身边的王夫人和王熙凤，用一种看似随意，实则不容置喙的语气，开口说道。
    “这出戏，唱的是什么鬼鬼祟祟的东西？大喜的日子，演这种寻死觅活的，倒把人给唬着了。”
    她挥了挥手，对着戏班的管事吩咐道。
    “换了！换了！换一出热闹些的来唱！”
    这个看似无心的举动，这个小小的插曲，在当时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可在天幕的放大之下，它却成了一个再明确不过的、强烈的政治信号。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
    贾母，她不是不喜欢这出戏。
    她是在借着这出戏，向所有人，尤其是向那高高在上的元妃，表明自己的态度。
    她不赞成，甚至可以说是厌恶这种为了个人的爱情，而“离经叛道”、“脱离管束”的行为。
    她对宝玉和黛玉之间那点小儿女的情愫，可以容忍，可以默许，甚至可以当成一种生活的调剂品去欣赏。
    但这份感情，必须有一个不可逾越的底线。
    这个底线就是，它绝不能损害家族的利益，更不能挑战封建的礼法和皇权的威严。
    她可以允许宝玉和黛玉在她的后花园里，玩一场风花雪月的爱情游戏。
    但她绝不允许，这场游戏，发展到影响贾府与王府、薛府之间的利益联姻，更不允许它挑战到元妃娘娘所代表的，那至高无上的皇权意志。
    王夫人的佛堂里，那串断掉的念珠，已经被下人重新穿好，送回了她的手中。
    王夫人接过念珠，重新戴在手腕上。
    她看着天幕上，贾母那张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有些模糊不清的脸，心中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彻底地落了地。
    她知道，在这场旷日持久的、关于宝二奶奶人选的战争中，自己，已经赢了。
    因为宝钗所代表的“金玉良缘”，不仅仅是金与玉的结合。
    它的背后，是王家的权势，是薛家的财富，更是完全符合贾母、元妃这些封建大家长意志的、最稳妥、最正确的“正途”。
    而林黛玉，和她的“木石前盟”，从一开始，就注定只是一场镜花水月的幻梦。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天幕缓缓暗下。
    可所有人都知道，关于贾母的审判，还远远没有结束。
    她“慈爱的祖母”和“冷酷的统治者”这两个身份之间的矛盾，已经被彻底地揭开。
    那么，当这两个身份，发生最直接、最不可调和的冲突时，她又会如何选择？
    新的问题，如同一道催命符，缓缓浮现。
    它将通过贾府里另一桩著名的公案，来揭示这位老祖宗，那深不可测的、真正的内心。
    “双标行径其四：”
    “为保鸳鸯怒斥亲子，这份‘主仆情深’，有几分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