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探春心冷：嫂子的“不管事”，是无能还是不愿？

王熙凤的泣血质问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划破了荣国府虚伪的宁静。
    余音未散，她自己却先倒下了。
    心力交瘁，积劳成疾。凤姐病得起不来床，整日里汤药不断。她那间总是人来人往，如同荣府权力心脏的院子，如今也门扉紧闭，安静得落针可闻。
    “琏二奶奶”这棵大树一倒，底下那些攀附的藤蔓顿时乱了阵脚。府里上上下下，从管家仆妇到厨房采买，一时间群龙无首，乱成一锅粥。
    有人趁机中饱私囊，有人阳奉阴违，还有人干脆撂了挑子。短短数日，府里的规矩体统便肉眼可见地败坏下去。
    贾政看着这一切，急在心里，却又束手无策。他一个大男人，总不能亲自去管那些鸡毛蒜皮的后宅琐事。
    这日，在王夫人的房里，贾政愁眉不展。
    “凤丫头这一病，家里竟乱成这个样子。总得有个人出来，把这摊子事给撑起来。”
    王夫人捻着佛珠，也是一脸的忧色。
    就在这时，一直侍立在旁的薛宝钗，上前一步，轻声开口。
    “舅舅，舅母，依我愚见。这协理家事，非三妹妹莫属。”
    她口中的三妹妹，正是探春。
    “三妹妹素来有才干，心里又明白，行事也公正。有她出面，定能将这府里上下，整治得妥妥当帖。”
    贾政闻言，眼前一亮。
    他想起自己这个女儿，虽是庶出，却精明能干，颇有几分男儿气概。让她出来理事，倒确实是个好主意。
    王夫人也觉得此法可行。
    于是，一道新的命令，从荣禧堂发出。
    由探春为主，宝钗为辅，再请上大奶奶李纨一同坐镇。三个人，组成一个新的权力核心，协理荣国府大小事务。
    这个新的“三驾马车”组合，像一阵清风，吹散了笼罩在荣府上空的些许阴霾。
    下人们奔走相告，都觉得府里有了新的指望。
    贾政更是将探春叫到书房，殷殷嘱托，希望她能“不负众望，重整家风”。
    探春果然不负众望。
    她一上任，便展现出了雷厉风行的手段和过人的才干。
    她先是召集了府里所有有头脸的管家媳妇，将积压的账目一一核对，凡有亏空舞弊之处，一概严惩不贷。
    随即，她又将目光，投向了那座看似风光无限，实则靡费巨大的大观园。
    一个深夜，秋爽斋内，灯火通明。
    探春、宝钗、李纨三人，正围坐在一起，商议着改革大计。
    探春手里拿着一本自己亲手做的册子，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她这些日子，对园内各项开销的观察。
    “嫂子，宝姐姐，你们看。”
    探春指着册子，声音清亮而果决。
    “就拿咱们园子里这些姑娘们，每月的头油脂粉钱来说。府里按例，每人每月二两。可实际上，这些东西，都是家里的庄子送来的，本钱极低。这里面的油水，全被那些采买的婆子给捞了去。”
    “还有这园子里的花草果木。竹子，稻米，莲藕，花卉……哪一样不是好东西？可如今，不是被下人们偷了去，就是白白地烂在地里。我们何不将这些东西，都承包出去？分给那些平日里勤谨可靠的婆子们去打理。她们得了收益，府里也省了一大笔开销。这不是一举两得的好事？”
    探春的这番话，条理清晰，目光长远。
    就连一向稳重的宝钗，听完也不由得点头称赞。
    “三妹妹这法子，想得极是周全。如此一来，既能开源，又能节流，还能杜绝下人舞弊，实在是再好不过。”
    两人一拍即合，立刻开始商议起具体的实施细节。
    而一旁的李纨，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她只是含笑听着，手里拿着一把宫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摇着。
    等探春和宝钗商议得差不多了，探春才转过头，满怀期待地看向这位名义上的“一把手”。
    “大嫂子，您看这法子可行？”
    李纨笑着点点头。
    “可行，自然是可行的。三丫头你真是好本事，竟能想出这样绝妙的主意来。”
    她先是夸赞了一番。
    随即，话锋一转。
    “只是……”
    她那温和的笑容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推诿的意味。
    “三丫头，你要知道。这府里的人，都是盘根错节的。你如今要动他们的嚼用，怕是会得罪不少人。我呢，不过是个不管事的寡妇，人微言轻。这账目上的事，我也不大懂，就不给你瞎出主意了。”
    她放下扇子，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这事，我看就由你和宝丫头两人商议着办就好。你们都是有大才干的，定能办得妥当。我这里，就不跟着掺和了。”
    她这番话说得是那样的滴水不漏。
    既肯定了探春的功劳，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仿佛她不是这“三驾马车”的一员，而只是一个碰巧路过、前来旁听的局外人。
    探春脸上的那点兴奋的光，瞬间就黯淡下去。
    她看着眼前这位总是笑得与世无争的大嫂子，心中，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她明白了。
    从一开始，这位大嫂子，就没打算和她站在一条船上。
    她需要的，不是一个能并肩作战的盟友。
    她需要的，只是一个能在将来分红时，名正言顺地占上一股的“名誉股东”。
    天幕之上，金色的光芒，无情地剖开了李纨的内心。
    *我何必为了你们这些事，去得罪人？这府里，谁不知道吴兴家的、周瑞家的，背后是太太和凤丫头。得罪了她们，我将来还有好日子过？*
    *这改革，成了，功劳自然有我一份，谁也绕不过去。*
    *若是败了，那也是你探春没本事，压不住下人。与我李纨，又有什么相干？*
    *我只管当我的老好人，年底分我的红利。这等吃力不讨好的事，谁爱干谁干去。*
    这赤裸裸的、精致到了极点的利己主义，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了一阵心寒。
    探春的改革，就在这样内外交困的环境下，举步维艰地开始了。
    她低估了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的反扑力量。
    今天，是负责看管花草的婆子，故意将新栽的花苗给踩死了，哭着喊着说是改革害的。
    明天，是负责喂养禽鸟的媳妇，偷偷将几只肥鹅卖了，反倒污蔑是别家偷的。
    流言蜚语，更是如同雪片一般，从四面八方飞来。
    “听说了吗？三姑娘要把咱们的月钱都给克扣了！”
    “何止是月钱！以后咱们在这园子里，摘个果子，掐朵花，都要算钱了！”
    “这日子没法过了！一个庶出的姑娘，倒比正经主子还威风！”
    探春独自一人，面对着所有的非议和阻挠。
    她宵衣旰食，殚精竭虑。短短半个月，整个人就瘦了一圈。
    而就在她焦头烂额的时候。
    天幕的画面，再次一分为二。
    一边，是秋爽斋内，探春在深夜的灯下，独自一人，对着那堆积如山的烂账，揉着发疼的额角，眼中是深深的疲惫与孤独。
    另一边，则是稻香村里，李纨正悠闲地，陪着贾兰，在院子里放着风筝。母子二人，笑语盈盈，身后是岁月静好的田园风光。
    这强烈的对比，像一把最锋利的刀，割在每一个有良知的人心上。
    就在这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打破了画面的宁静。
    赵姨娘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她叉着腰，指着秋爽斋的方向，破口大骂。
    “好你个赔钱的货！就知道在外面充好人，折腾我们这些下人！你有这个本事，怎么不回来给你亲娘我，多要几两银子的月钱！白眼狼！没良心的东西！”
    她的骂声，像一把淬了毒的锥子，精准地扎进了探春那本已千疮百孔的心里。
    探春再也支撑不住。
    她看着窗外那片萧瑟的秋景，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的心，彻底冷了。
    就在这片悲凉的气氛中，天幕缓缓暗下。
    随即，金光再起。
    画面，直接切换到了数年之后。
    荣国府，不再是那座煊赫的府邸。
    它成了一片火海。
    官兵如狼似虎地涌入，哭喊声，喝骂声，响彻云霄。
    一个终极的、也是最残酷的拷问，如同一道末日审判的符咒，缓缓浮现。
    “双标行径其六：家亡人散，稻香村的‘体己’，可曾救过一个贾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