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荣誉室里的枪声

　　

　　队伍穿过营房后面的碎石子路，走到一栋独立的平房前面。

　　房子不大，也就两间教室那么宽，但外墙刷得特别白，门框上的漆也是新刷的。

　　门头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特侦连荣誉室”六个字，黑底金字，看着就庄重。

　　荣誉室里面比外面看着还要宽敞。

　　正面那面墙，最上方挂着一面旗，红色绒布底，镶着金边，旗面上绣着“特侦连”三个大字，底下是一行小字——“38军115师机步团直属侦察连”。

　　旗子下面是一排玻璃展柜。

　　展柜里摆着各式各样的东西。

　　磨得发白的武装带，打满补丁的作训服，生锈的匕首，变形的弹匣，还有一张张泛黄的纸张，上面是手写的战斗总结、侦察报告、敌情研判。

　　每一件东西旁边都贴着白色标签，用钢笔写着说明。

　　左边那面墙，是一等功。

　　右边那面墙，是二等功。

　　王野转过身看向左边那面墙。

　　整面墙挂满了照片，不是那种规规矩矩的证件照，而是战场上的抓拍，训练场上的瞬间，演习结束后的合影。

　　照片下面，是一块块铜牌，上面刻着名字、籍贯、出生年月、牺牲年月、立功事迹。

　　王野走过去一张一张地看。

　　“赵铁山，河北保定人，1921年出生，1940年入伍，115师侦察连战士。”

　　“1942年，在反扫荡作战中，孤身深入敌后三十里，侦察敌情，为我军主力突围提供关键情报。”

　　“突围战中，为掩护战友撤退，壮烈牺牲，年仅二十一岁。追记一等功。”

　　“孙德胜，山东沂水人，1925年出生，1941年入伍，115师侦察连班长。”

　　“1944年，在攻打县城战斗中，率全班突入敌指挥部，击毙敌军指挥官一名，缴获机密文件一份。”

　　“撤退途中遭敌包围，拉响手榴弹与敌同归于尽，年仅十九岁。追记一等功。”

　　“李振国，辽宁沈阳人，1930年出生，1947年入伍，38军侦察连排长。”

　　“1950年，抗美援朝第一次战役，率侦察排穿插敌后三十公里，炸毁敌军桥梁一座，切断敌军退路。”

　　“战斗中身负重伤，坚持指挥至最后一刻，壮烈牺牲，年仅二十岁。追记一等功。”

　　林川站在他旁边也在看。

　　他的目光落在一张黑白照片上。

　　照片里一个年轻人穿着志愿军军装，站在雪地里，身后是连绵的山岭。他笑得很开心，露出一口白牙，军帽歪歪地戴着，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夹着一支烟。

　　照片下面的铜牌上写着——

　　“陈志远，湖南长沙人，1932年出生，1949年入伍，38军侦察连战士。”

　　“1951年，抗美援朝第四次战役中，随侦察排深入敌后，执行穿插任务。”

　　“遭遇敌军伏击，为掩护战友撤退，独自引开敌军火力，弹尽后拉响手榴弹与敌同归于尽，年仅十九岁。追记一等功。”

　　十九岁。

　　林川站在那张照片前面看了很久。

　　王野又往旁边走了几步，停在一张彩色照片前面。

　　这张照片比前面那些都新，颜色还没怎么褪。

　　照片里是一群穿着作训服的士兵，蹲在丛林里，脸上涂着油彩，手里端着枪。

　　站在最前面那个人，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梢一直划到右嘴角，整张脸像是被劈开过又缝起来。

　　“刘建国，河南信阳人，1965年出生，1983年入伍，特侦连班长。”“1986年，南疆战役，率侦察班深入敌后三十公里，执行渗透侦察任务。”

　　“遭遇敌军一个排，激战半小时，毙敌十二人，俘虏一人，全班无一伤亡。荣立一等功。”

　　他继续往下看。

　　照片一张接一张，铜牌一块接一块。

　　有人牺牲的时候二十一岁，有人十九岁，有人二十三岁，有人只有十八岁。

　　有人的照片是穿着军装拍的，有人只有一张模糊的黑白头像，有人连照片都没有，铜牌下面只刻着一个名字，旁边写着“遗像遗失”。

　　荣誉室最里面，靠墙摆着一张长条桌，桌上铺着深绿色的绒布。

　　绒布上面放着几样东西。

　　一把老式驳壳枪，枪身已经锈迹斑斑，木质枪托裂开了一道缝。

　　一件土黄色的粗布面料的军装，胸口的扣子掉了两颗。

　　一双布鞋，鞋底磨穿了，鞋帮上打着补丁。

　　一个搪瓷缸，上面印着“最可爱的人”，缸子边缘磕掉了一块瓷。

　　周龙走到桌边，转过身，面对着林川和王野。

　　“这些东西，都是特侦连的前辈留下来的。”

　　“枪是赵铁山烈士用过的。军装是孙德胜烈士牺牲时穿的。布鞋是李振国烈士走完最后一次穿插路穿的。搪瓷缸是陈志远烈士从老家带进部队的。”

　　“这些东西放在这里，不是让你们看的，是让你们记住的。”

　　“记住这个连队是什么地方，记住你们是谁的兵，记住你们肩上扛的是什么。”

　　王野站在桌子前面一句话都没说。

　　林川的目光从驳壳枪移到军装上，从军装移到布鞋上，从布鞋移到搪瓷缸上。

　　他想起爷爷那个铁盒子。

　　那些写满名字的白布，那些发黄的纸币，那枚擦得锃亮的一等功勋章。

　　爷爷说，那些兄弟跟着他出生入死，有的埋在战场上，连坟头都找不到。

　　现在他站在特侦连的荣誉室里，看着这些照片、这些名字、这些遗物，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爷爷说的那些兄弟，就是眼前这些人。

　　不是某一个人，是每一张照片里的人，是每一个名字，是每一个把命丢在战场上的人。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荣誉室里，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贺孟海走进荣誉室。

　　周龙立正敬礼：“连长。”

　　张兵也立正：“连长。”

　　贺孟海抬起右手，对着那面墙敬了一个军礼，他放下手转过身面对着荣誉室里所有的人。

　　“新兵入连仪式，现在开始。”

　　“特侦连，1930年建连，参加过抗美援朝、边境自卫反击战、多次重大演训任务。”
贺孟海的声音在荣誉室里回荡。

　　“建连以来，荣立集体一等功两次，集体二等功五次，集体三等功十二次。”

　　“连队先后走出过七位战斗英雄，二十三位一等功臣。”

　　“这些，是特侦连的根。每一个进特侦连的兵，都得知道这些。”

　　“知道这面旗是怎么扛下来的，知道那些奖杯是怎么挣回来的，知道这四十多个人站在这儿，是因为前面那些人用命拼出来的。”

　　他说完从张兵手里接过一面叠得整整齐齐的连旗。

　　旗面上绣着“特侦连”三个字，底下是“38军115师”。

　　贺孟海把连旗展开，双手举着站在荣誉室中央。

　　“下面，宣誓。”

　　林川和王野站到连旗前面，右手抬起五指并拢掌心朝下。

　　“我是华夏人民解放军军人。”

　　“我是华夏人民解放军军人。”

　　“我自愿加入特侦连。”

　　“我自愿加入特侦连。”

　　“继承连队光荣传统。”

　　“继承连队光荣传统。”

　　“不怕苦，不怕死。”

　　“不怕苦，不怕死。”

　　“掉皮掉肉不掉队。”

　　“掉皮掉肉不掉队。”

　　“流血流汗不流泪。”

　　“流血流汗不流泪。”

　　“为连队争光，为军旗添彩。”

　　“为连队争光，为军旗添彩。”

　　“誓死保卫祖国。”

“誓死保卫祖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