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荣誉室里的老照片

　　宣誓完后，贺孟海又接着道：“接下来唱连歌”

　　几十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听不出谁是谁，只能听见一片吼声。

　　“我们是尖刀！我们是铁拳！”

　　“刀山敢上！火海敢闯！”

　　“特侦连的兵！没有孬种！”

　　“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

歌没有旋律，是喊的，是吼的。

　　仪式完毕后，贺孟海把连旗收起来交还给张兵。

　　“一班的人留下，其他人带回。”

　　“带他们好好看看，把连史讲清楚。尤其是那些老前辈的事迹，一个一个讲，别糊弄。”

　　“是。”张兵应了一声。

　　张兵把连旗放回展柜旁边的架子上，转过身看着林川和王野。

　　“都坐吧，站着听太累。这连史说起来，没个把小时讲不完。”

　　张兵走到左边那面墙前面，指着最上面那张照片。

　　那张照片已经很旧了，照片里几十个穿着土黄色军装的年轻人站成三排，身后是一片光秃秃的山坡。

　　“特侦连的连史，要从这儿开始讲。”

　　“1930年，特侦连在东北组建。那时候不叫特侦连，叫38军侦察连。全连九十七个人，从各部队抽调上来的骨干，个个都是打过仗的老兵。”
接着，张兵开始给两人讲解从建连到抗战结束、解放战争结束的过程。
最后到抗美援朝。

　　“第一次战役，侦察连奉命穿插敌后，为主力部队开辟通道。”

　　“零下三十度的天，雪没过膝盖，他们穿着单薄的棉衣，背着枪和弹药，在敌后走了三天三夜。”

　　“没有吃的，就啃冻土豆。没有水，就抓雪往嘴里塞。走到第二天，有人的脚冻坏了，鞋脱不下来，脚趾头和鞋冻在一起，一扯就掉。”

　　“那三天三夜，侦察连走了将近两百公里，提前一天到达预定位置。”
“主力部队发起进攻的时候，侦察连从敌军背后插了一刀。那一仗，毙敌两百多人，俘虏十七个，缴获物资无数。”

　　“战后，侦察连荣立集体一等功。”

　　张兵往旁边走了两步，指着另一张照片。

　　“这是第二次战役，松骨峰阻击战。侦察连奉命在松骨峰侧翼执行侦察警戒任务。敌军一个营试图从侧翼包抄，被侦察连发现。”

　　“六十七个人，对抗敌军一个营。”

　　“打了整整一天一夜。”

　　“弹药打光了，就用刺刀。刺刀断了，就用枪托。枪托碎了，就用石头。石头砸完了，就扑上去用牙咬。”

　　“战斗结束的时候，侦察连六十七个人，能站着的，不到二十个。”

　　“可他们守住了阵地。敌军那个营，被硬生生钉在松骨峰下面，到死都没能往前推进一步。”

　　“那不到二十个人里，有八个后来因为伤势过重，也没能活下来。”

　　张兵继续往下讲，一张照片一张照片地讲。

　　铁原阻击战，侦察连坚守阵地三天三夜，全连伤亡过半，无人后退一步。

　　白马山战斗，侦察连担任主攻突击队，十分钟内突破敌军三道防线，为后续部队打开突破口。

　　上甘岭战役，侦察连在坑道里坚守了四十三个昼夜，缺水缺粮缺弹药，硬是没让敌人拿走阵地上一块石头。

　　每一张照片都是一个故事，每一个故事都是拿命换来的。

　　张兵讲完抗美援朝的部分，转到右边那面墙。

　　他指着一张彩色照片。照片里几个穿着迷彩服的士兵蹲在丛林里，脸上涂着黑色的油彩，手里端着八一式自动步枪，背景是密不透风的热带雨林。

　　“1979年，边境自卫反击战。特侦连奉命出境执行侦察任务。”

　　“那次任务，特侦连在敌后活动了十五天。没有补给，没有支援，全靠自己。”

　　“他们翻过了十七座山，渡过了十二条河，侦察了敌军三个阵地，为炮兵提供了三十多个目标坐标。”

　　“撤离的时候，被敌军一个连发现。”

　　“掩护组主动留下断后，四个人，对抗一个连。”

　　“四个人打了一个多小时，毙敌三十多人，成功掩护全连撤离。等援军找到他们的时候，四个人已经全部牺牲了。”

　　“他们的遗体靠在一棵大榕树下面，手里的枪指着敌人来的方向。弹匣打空了，枪管打得发红，可他们的姿势，还是据枪瞄准的姿势。”

　　王野站在那里，胸口起伏得厉害。

　　林川站在张兵旁边，看着那张照片没有说话。

　　张兵续往下讲。

　　后面还有几张照片，是八十年代以来的。

　　边境轮战、重大演训、抢险救灾，每一次重大任务，特侦连都冲在最前面。

　　每一张照片下面都有一块铜牌，刻着时间、地点、任务、立功情况。

　　有些铜牌是金色的，那是一等功。

　　有些是银色的，那是二等功。

　　有些是铜色的，那是三等功。

　　张兵讲完最后一张照片，转过身看着林川和王野。

　　“特侦连的连史，大概就是这么个情况。从1930年到现在，六十八年，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你们俩，是特侦连第六十九年的兵。”

　　“这些照片，这些名字，这些人，就是特侦连的根。你们进了这个连队，就要记住他们。”

　　“不是记住他们叫什么名字，是记住他们干了什么事，记住他们是怎么当兵的。”

　　马东站起来走到展柜旁边，从里面拿出本厚厚的笔记本。
本子很旧了，封面的皮都磨破了，边角卷起来，纸张泛黄发脆。

　　“班长，让他们看看这个吧。”

　　张兵点了点头。

　　马东把笔记本递给林川和王野。

　　“这些笔记本，上面记录着这些英雄的光辉事迹。”

　　林川接过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树枝在地上划出来的——

　　“我叫赵铁山，河北保定人。1940年入伍。今天看了连史，知道这个连队是干啥的了。打鬼子的。这就够了。”

　　“孙德胜，山东沂水人。1941年入伍。看了赵铁山的本子，觉得他说得对。打鬼子，够了。别的不用想。”

　　再往下翻——

　　“李振国，辽宁沈阳人。1947年入伍。赵铁山和孙德胜都牺牲了。他们的本子还在。我接着写。当兵打仗，死就死了，没什么好怕的。怕死不当兵，当兵不怕死。”

　　林川抬起头看向照片墙，从左往右，一等功、二等功、三等功，一排一排地挂过去。

　　忽然，他停在了一张照片前面。

　　那张照片挂在二等功那一排的中间位置，比旁边的照片都小一圈，黑白照，边缘有些模糊。

　　照片里的人穿着志愿军军装站在一棵树下，他看着镜头没什么表情。

　　林川拿着笔记本走到那张照片前面。

　　照片下面的铜牌上刻着——

　　“林保国，湖南人。1943年入伍。”

　　“参加抗美援朝战争，荣立一等功一次，二等功两次。”

　　“1951年，在第四次战役中，率侦察排深入敌后三十公里，炸毁敌军弹药库一座，毙敌二十余人，为我军主力反击创造有利条件。”

“战后，授予‘三级战斗英雄’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