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侦察连的兵，根在这儿

　　一张照片里，几十个穿着老式军装的年轻人站成一排，身后是一辆坦克。他们笑得都很开心，有人举着枪，有人比着手势。

　　“这是1984年阅兵训练的时候拍的。”
“特侦连被选上参加阅兵方队，在训练基地练了三个月。照片是训练结束那天拍的。”

　　另一张照片里，几个穿着迷彩服的士兵趴在草丛里，脸上涂着油彩，手里端着枪，眼睛盯着前方。照片拍得不太清楚，像是偷拍的。

　　“这是1987年演习的时候，特侦连担任蓝军侦察队。他们在敌后潜伏了三天两夜，硬是没让红军发现。”

　　“演习结束之后，导演部的人专门跑来连队问，说你们这侦察队到底藏在哪儿了？我们找了两天都没找到。”

　　王野听得来劲：“那后来呢？”

　　“后来连长带着导演部的人去看了潜伏位置。就在红军指挥部后面三百米的一个山沟里，猫了三天两夜。”

　　“导演部的人说，你们要是真打仗，红军指挥部早就被端了。”

　　马东又翻出一张照片，这张照片比其他的都大，用相框框着。

　　照片里是几十个人站在一座山坡上，身后是一片焦黑的阵地，地上全是弹坑和碎石。

　　这些人的军装破了，脸上全是黑灰，可每个人都站得笔直，眼睛看着镜头。

　　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字——“1951年，松骨峰阻击战，侦察连幸存官兵合影。”

　　王野数了数照片里的人。

　　十九个。

　　马东把照片放回箱子里，又从另一个箱子里翻出几本证书。

　　“这些是连队里出去的人，后来在其他部队立功受奖的证书。有的是调走了，有的是提干了，有的是上了军校。”

　　“不管去哪儿，只要立功了，都会给连队寄一份证书回来。”

　　他翻开一本证书，里面夹着一封信。

　　“特侦连的战友们:你们好。我是1980年的兵张卫东，现在在师部侦察科工作。今年我参加全师参谋业务比武，拿了个第一名。

　　这份荣誉有特侦连的一份，是你们教会了我当兵的人该怎么干。

　　证书寄回连队，放在荣誉室里，让新来的战友们看看，特侦连出去的人，走到哪儿都不丢人。”

　　王野把信看完放回证书里。

　　“这信写了得有十几年了吧？”

　　“十四年了。”马东说，“张卫东现在已经是中校了，在集团军机关当参谋。”

　　“可每年过年，他还是会给连队写信，问问连队的情况，问问老战友们还好不好。”

　　“这些呢？”王野指着架子最下面那一层，那里摆着几个铁盒子，跟林川爷爷那个铁盒子有点像。

　　“老兵的个人物品。”张兵说道，“牺牲的战友留下的东西，家里人不要的，或者联系不上家里的，就放在连队里。”

　　“还有一些是老兵退伍的时候留下的，说放在连队比带回家有意义。”

　　“能看吗？”王野转头问张兵。

　　“能看。轻点翻，别弄坏了。”

　　王野把最外面那个铁盒子打开。

　　里面放着一条武装带，皮面已经裂了，铜扣磨得发亮。

　　一条白毛巾叠得整整齐齐，上面印着“最可爱的人”几个红字，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

　　还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特侦连全体战友收”。

　　“这些东西，平时有人上来收拾吗？”
　　“有。每周打扫一次，每月清点一次。东西不能少，不能乱，不能坏。每样东西在哪个架子上，在哪个位置，都有登记。”

　　“这么多东西，得记多久？”

　　“不用记。”马东说道，“看多了就记住了。哪年立了什么功，哪年牺牲了谁，哪面旗是怎么破的，哪个奖章是谁拿回来的，全在脑子里。”

　　郑军接着说道:“你问马东去年今天中午食堂吃的啥他记不住，你问他1979年那面旗上有几个弹孔，他能给你数出来。”

　　马东瞪了他一眼:“那能一样吗？吃的东西进肚子就没了。”

　　王野走到架子前面，看着那排花名册。

  从1930年到1997年，六十八本，整整齐齐地码在那里。

　　“1998年的花名册，等年底是不是也要放在这儿？”

　　“对。”张兵说道，“每年年底，当年的花名册收进来，放架子上。以后的人翻到这一本，就能看见你们的名字。”

　　“六十八年了，这个架子上的东西只会越来越多。”

　　林川站在架子前面没说话。他看着那些花名册，看着那些奖章，看着那些破破烂烂的旗子。

　　每一本花名册里都写着几十个、上百个名字。

　　有些名字旁边写着“牺牲”，有些写着“调离”，有些写着“退伍”。
有些名字旁边什么都没有，就那么孤零零地印在纸上。

　　可不管写了什么，这些人都在特侦连待过，都在这面旗子底下站过。

　　从荣誉室回来的时候，林川走得很慢。

　　前世在特战大队，他也进过类似的荣誉室，见过类似的遗物，听过类似的故事。

　　那些东西不是拿来感慨的，是拿来记住的，记住就行了。

　　王野不一样。

　　从二楼下来之后，他就没怎么说过话。
平时那张嘴一刻都闲不住，现在却闭得紧紧的。

　　马东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咋了？哑巴了？”

　　“被震住了？”

　　王野过了好几秒才开口：“那些花名册，每一本上面都有牺牲的人。”

　　马东点了点头：“对。”

　　“那得多少人？”

　　马东没回答。

　　回到班房，张兵让大家把常服换下来挂好，穿上作训服。

　　“等会儿开饭。特侦连的规矩，吃饭跟新兵连不一样。到了食堂别乱看，别乱说，跟着老兵做就行。”

　　“是。”几个人应了一声。

　　王野换衣服的时候扣子扣错了又解开重扣，腰带扎了半天才扎好。

　　林川已经换完了，站在床边等他。

　　王野看了他一眼：“你每次换衣服都这么快？”

　　“习惯。”

　　“什么习惯？”

　　“当兵的习惯。”

　　王野：“……”

　　楼下哨声响起，全连集合去食堂吃饭。

　　特侦连的食堂在营房东边，是一栋独立的平房，食堂不大，就摆着六张长条桌，每张桌子坐七八个人。

　　一班的桌子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

　　张兵带着一班的人走到桌前站好，等其他班的人都到齐了，值班员才喊了一声：“坐下！”

　　所有人同时坐下，凳子腿碰地面的声音只有一下。

　　每个人的位置前面都摆着一个铁餐盘，分成四个格子，一个格子盛米饭，一个格子盛菜，两个小格子盛咸菜和汤。

　　菜是一荤一素，比新兵连的伙食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米饭盛得满满当当，堆得冒尖。

　　王野看着餐盘里的红烧肉，眼睛亮晶晶的。

　　在新兵连平时也就是白菜炖粉条里漂着几片肥肉。

　　特侦连伙食这么好！

值班员喊了一声：“开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