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塞北互市

　　第二天一大早，整个长安城的官场都在等着看好戏。

　　魏征，这位刚刚在朝堂上把皇帝怼到拂袖而去的“铁头娃”，今天会以什么样的姿态上朝？

　　是会收敛锋芒，还是会继续硬刚到底？

　　结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魏征来了，穿着他那身洗得发白的谏议大夫官袍，站在队列里，眼观鼻，鼻观心，跟一尊入定的老僧一样，一言不发。

　　这反常的平静，比他破口大骂还让人觉得瘆得慌。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脸色依旧不好看。他处理了几件无关痛痒的政务，殿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终于，他像是漫不经心地开了口。

　　“诸位爱卿，朕昨日收到北疆急报，塞北互市，乱象丛生，几近失控。”

　　这话一出，户部和兵部的几位大佬，眼皮子都跳了一下。

　　来了，正题来了。

　　“胡商狡诈，我大唐的盐、铁、丝绸，被大量走私出关。而我边关将士急需的良马、药材，却价格飞涨，甚至有价无市。”李世民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国库税收流失严重，边防军需却告急。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他环视着下面一群恨不得把头缩进脖子里的鹌鹑，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嘲弄。

　　“怎么？我大唐人才济济，就没一个人，能替朕去那塞北，把这个烂摊子给收拾了？”

　　“既要让胡商的钱，乖乖流进我大唐的国库；又要掐死那些走私的硕鼠，把盐铁的刀把子攥在咱们自己手里；更要让我边关的将士，能穿上暖衣，骑上好马！”

　　大殿内，落针可闻。

　　去塞北整治互市？

　　开什么国际玩笑！

　　那地方就是个龙潭虎穴，是所有外派官员的坟场。天高皇帝远，胡人比狼还野，几大世家的黑手在里面盘根错节，水深得能淹死条龙。派去的人，能囫囵个儿回来，都算祖上冒青烟了。

　　这活儿，谁接谁死，谁碰谁倒霉。

　　李世民看着这群装死的臣子，心中冷笑，他等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的目光，终于悠悠地，像一片羽毛，轻飘飘地落在了队列最前方的魏征身上。

　　他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

　　但这一眼，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魏征的心口上。

　　“满朝文武，竟无一人能为朕分忧吗？”李世民的声音里，充满了失望，也充满了不容置喙的威严，“既无良策，那朕，就只能用些‘非常之法’了。”

　　他的目光，再次扫向魏征。

　　“魏卿家。”

　　魏征的身体，瞬间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

　　“臣在。”

　　“令郎魏闲，精于商贾之道，有点石成金之能，如今更是富甲一方的‘酒仙’。”李世民的每个字，都说得特别慢，带着一股子玩味，“这互市之困，说到底，也是商贸之事。朕想听听，你这位‘酒仙’儿子，对此，有何高见啊？”

　　“轰！”

　　整个朝堂，彻底炸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魏征那张黑如锅底的脸上。

　　阳谋！

　　这是赤裸裸的，不加任何掩饰的阳谋！

　　皇帝这是在逼宫！逼他魏征，把自己的儿子推到火坑里去！

　　你魏征不是牛吗？你儿子不是能耐吗？

　　好啊！

　　给你个天大的舞台，你去演！

　　演好了，之前的事，咱们既往不咎，你儿子甚至还能官复原职。

　　演砸了，那就对不起了，欺君之罪，连你这个当爹的，也别想跑！

　　魏征的拳头在袖子里握得死紧，指甲都快嵌进了肉里。

　　他知道，他今天但凡说一个“不”字，或者说一句“犬子无能”，那他魏征和他儿子魏闲，就会立刻成为全天下的笑柄。

　　他昨天才在朝堂上为儿子争来的“体面”，会瞬间荡然无存。

　　他深吸一口气，从队列中走出，躬身行礼，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

　　“陛下……犬子闲云野鹤，放浪形骸，恐难堪大任。”

　　“不过，既然陛下问起，老臣……自当回去，问一问他有何浅见。”

　　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说完了这番话。

　　李世民闻言，龙颜大悦，仿佛前几日的憋屈一扫而空。

　　“好！甚好！”他一拍龙椅扶手，“朕，就等魏爱卿的好消息！退朝！”

　　……

　　魏园。

　　魏征的车驾，几乎是冲撞开那扇朱红色的新大门。

　　他一路穿过亭台楼阁，绕过曲水流觞，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杀气，吓得一众侍女家丁纷纷跪地，不敢抬头。

　　后院，池塘边。

　　魏闲正惬意地躺在一张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胡床上，听着小曲儿，喝着小酒，思考着下一步该怎么继续“败家”。

　　“逆子！”

　　一声雷霆般的怒吼，吓得旁边的侍女手里的果盘都掉在了地上。

　　魏征冲了过来，一把夺过魏闲手里的琉璃酒杯，狠狠地砸在地上。

　　“啪！”

　　名贵的酒杯，碎了一地。

　　“你还有心思在这里喝酒！”魏征的黑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指着魏闲，手指都在发抖，“你知不知道，你大祸临头了！”

　　他将今天朝堂上李世民的那番话，一字不差地，带着无尽的屈辱和愤怒，复述了一遍。

　　“你听明白了没有！塞北互市！那不是做生意的地方，那是杀人的地方！是五姓七望的钱袋子，是突厥人的情报站，是马匪的销赃地！陛下让你去那儿，就是让你去送死！”

　　魏征越说越激动，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他这是在报复！报复我昨天让他下不来台！他要用你的命，来打我的脸！”

　　他以为，他会看到儿子脸上出现惊慌，出现恐惧。

　　然而，他失望了。

　　魏闲听完，脸上的慵懒和惬意一扫而空。

　　他没有害怕，反而眼睛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那眼神，不是猎物看见陷阱的眼神。

　　是饿狼看见羊圈的眼神！

“塞北互市？”魏闲摸着下巴，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疯狂翘起，“胡商云集？管理混乱？走私遍地？军需短缺？”

　　他猛地一拍大腿，兴奋地从胡床上跳了起来，把魏征都吓了一跳。

　　“爹啊！我的亲爹啊！您怎么就不明白呢？”

　　他走到魏征面前，脸上挂着那种让魏征看了就想抽他的，灿烂到极点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