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一曲肝肠断，天涯何处无芳草

魏闲转身，走到乐师们面前，没有坐下，只是静静地站着。他没有指挥，只是轻轻闭上了眼睛。

　　苏小小深吸一口气，素手轻拨。

　　“叮——”

　　一声清越的筝音，在大殿内响起。

　　那声音，干净，透彻，不带一丝人间烟火。

　　紧接着，箫声如水，琴声如月，数十种乐器，在没有指挥的情况下，竟然完美地交融在一起，没有半分错乱。

　　这怎么可能？！

　　殿内懂行的文臣，全都瞪大了眼睛。

　　这已经不是技艺的范畴了，这是心意相通的默契！

　　崔浩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起来。

　　乐声流淌，空灵悠扬，仿佛将所有人都带到了一个寂静的，只有月光和流水的夜晚。

　　就在众人沉醉其中时，苏小小那清澈又带着一丝缥缈的歌声，轻轻地响了起来。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轰！

　　李世民的身子，猛地坐直了！

　　他死死地盯着殿下那些乐师，又看了看闭目而立的魏闲，眼中全是不可思议。

　　这词！这曲！

　　他从未听过！

　　这哪里是靡靡之音，这分明是足以载入史册的千古绝唱！

　　长孙皇后与长乐公主，在珠帘后，双手紧紧握在了一起，她们的眼中，异彩连连。

　　魏征那张死人脸上，终于有了一丝龟裂的痕迹。他看着自己的儿子，看着那从未听过的曲调，整个人都傻了。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歌声继续，曲调时而壮阔，时而婉转，将人生、宇宙、时间的哲学思辨，融入到了这春江花月之夜中。

　　满朝文武，无论懂不懂音律，此刻都痴了。

　　他们仿佛真的看到了那轮明月，看到了那片江水，感受到了那种天地悠悠的孤寂与壮美。

　　程咬金挠了挠头，小声对旁边的尉迟恭说：“俺听不懂，但俺的鸡皮疙瘩，起了一身！这玩意儿，带劲！”

　　尉迟恭瞪着牛眼，重重地点了点头。

　　崔浩的脸，已经从最开始的冷笑，变成了此刻的铁青。

　　他死死地攥着笏板，指节发白。

　　完了。

　　他又输了。

　　他精心设计的杀局，再一次，成了对方的垫脚石！

　　就在乐曲将要进入最高潮时，魏闲忽然睁开了眼。他缓步走到一架无人弹奏的古琴前，缓缓坐下。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他要亲自弹奏？

　　一个败家子，一个纨绔，他也配碰这等雅物？

　　魏闲没有理会那些目光，他修长的手指，轻轻地落在了琴弦之上。

　　“铮——”

　　一声琴音，如龙吟，如虎啸，又如清泉石上流。

　　那一瞬间，他脑海中的【音律共鸣】技能，轰然发动！

　　整个大殿，所有人的情绪，仿佛都被他这一声琴音给攥住了！

　　他指尖划过，琴音时而高亢，众人便觉得心潮澎湃，热血沸腾。

　　他指尖轻抚，琴音转而低沉，众人又觉得愁肠百结，黯然神伤。

　　他一个人，一架琴，却主宰了整个太极殿所有人的喜怒哀乐！

　　他的神情，专注、投入，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片纯粹的，对艺术的虔诚。

　　这一刻，那个骄奢淫逸的败家子形象，那个狂悖无状的少年伯爵形象，在众人心中，轰然倒塌。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让他们感到陌生，甚至……感到敬畏的身影。

　　这哪里是什么凡人？

　　这分明是谪仙临尘！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整个太-极殿，落针可闻。

　　死寂。

　　死一样的寂静。

　　所有人都还沉浸在那片壮阔的音画之中，无法自拔。

　　不知过了多久，龙椅之上，传来一声长长的，带着无限感慨的叹息。

　　“此曲，只应天上有。”

　　李世民缓缓站起身，他看着殿中那个抚琴的少年，眼中迸射出的，是前所未有的，志在必得的光芒。

　　“人间，难得几回闻啊！”

　　那一声“人间，难得几回闻啊！”，如同惊雷，炸醒了满殿痴人。

　　死寂之后，是山呼海啸般的掌声与惊叹！

　　“神乎其技！当真是神乎其技！”

　　“此曲，可为我大唐雅乐之首！”

　　“魏伯爷……不，魏大家！真乃天人也！”

　　文臣们激动得面红耳赤，武将们虽不明所以，却也跟着扯着嗓子叫好。

　　“俺听不懂！”程咬金一拍大腿，嗓门震得房梁嗡嗡作响，“但俺听得舒坦！比那帮娘们唧唧的玩意儿提气！魏小子，好样的！”

　　在这片喧嚣之中，有两处地方，安静得可怕。

　　崔浩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脸上的血色，早已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片死灰。他死死地攥着手中的象牙笏板，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轻响。

　　完了。

　　又完了。

　　自己精心编织的，足以置人于死地的天罗地网，再一次，被这个小子用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甚至无法想象的方式，撕了个粉碎。

　　私藏逆犯？耽于声色？

　　在这等足以流芳百世的旷世之作面前，这些罪名，简直就是一个笑话！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不仅没能弄死这个小畜生，反而亲手将他，推上了一座更高的，谁也无法撼动的神坛！

　　另一处，是魏征。

　　这位刚正了一辈子的大唐相国，此刻却像一尊失了魂的雕像。他看着殿中那个负手而立，神情淡然的儿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震撼、惊愕、荒谬……无数种情绪在他胸中翻滚，最后，却都化为了一股难以言喻的，让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骄傲？

　　这个逆子……他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魏征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一行浑浊的老泪，终是没能忍住，顺着他那沟壑纵横的脸颊，悄然滑落。

　　龙椅之上，李世民的兴奋，已经溢于言表。

　　他看着满殿群臣的反应，看着崔浩那张死了爹的脸，心中的畅快，简直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打脸！

　　这才是最酣畅淋漓的打脸！

　　他李世民看中的人，怎么可能有错？！

　　“好！好一个魏闲！”李世民龙行虎步，走下御阶，亲手将魏闲扶了起来，那双眼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喜爱。

　　“众卿都听见了，都看见了！”李世民环视全场，声音洪亮如钟，“此等雅乐，此等胸襟，岂是那耽于声色、心怀叵测之辈所能做得出的？！”

　　他的目光，如同利剑一般，扫过以郑玄礼为首的御史台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