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鸭绿江畔，引君入瓮

洪武三十年，冬。
辽东的旷野之上，寒风如刀，卷起漫天枯草。
一支前所未有的精锐之师，正沿着新修的水泥驰道，向着东方，滚滚而行。
大军的最前方，是总教官赵铁柱率领的千人先锋营。他们步履整齐，鸦雀无声，只有那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甲叶碰撞的铿锵声，汇成一股令人心悸的钢铁洪流。
中军，辽王朱桐身着一袭玄色王袍，外罩黑铁山文甲，端坐于神骏的战马之上。他的神情，平静得宛如一口古井，深邃的目光，遥遥望向那即将抵达的国境线。
作为辽东名义上的最高军事长官，都指挥使萧翰，此次自然随行。他骑在朱桐身侧，看着这支由他亲手挑选，却在短短月余之内，便已脱胎换骨的军队，心中充满了无比复杂的感慨。
这支军队的每一个人，从兵员到将校，都出自他辽东卫所。可如今，他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这支军队之间，已经隔了一道无形的墙。他们的眼神，他们的动作，他们身上那股绝对服从、意志如钢的冰冷气息，都与他所熟悉的任何一支大明军队，截然不同。
萧翰很清楚，这支军队，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只烙印着一个人的名字。
它真正的主人，是身旁这位，年仅十七，却心机深沉、手段通天的，辽王殿下。
而在大军的两翼，是百户孟山率领的一千精锐骑兵。他们如同两柄出鞘的利刃，护卫着中军，时刻警惕着任何可能出现的威胁。
大军浩浩荡荡，开出广宁城。那一日，万人空巷，无数百姓自发地涌上街头，为他们的王师送行。他们看着那威武雄壮的军容，看着那迎风招展的“辽”字王旗，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发自内心的骄傲与信赖。
他们知道，这支军队，是去为他们，讨还血债的！
……
数日后，大军抵达鸭绿江畔。
冬日的江水，并未完全封冻，浑浊的江水，夹杂着细碎的浮冰，缓缓向东流淌。江风凛冽，吹在脸上，如刀割一般。
隔着不过数里宽的江面，对岸朝鲜边军的城寨与哨所，已是清晰可见。甚至能看到那些身着特色服饰的朝鲜士兵，在寨墙之上，指指点点，投来或好奇、或警惕的目光。
大军安营扎寨，巨大的营盘，沿着江岸，连绵数里，旌旗如林，气势磅礴。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尤其是对岸的朝鲜人，这支气势汹汹而来的明军，并没有立即发动任何攻击。
赵铁柱严格地遵照着朱桐的吩咐，下令全军就地扎营，然后，开始了每日雷打不动的，高强度操练。
“杀！杀！杀！”
演武场上，数千名士兵，赤着上身，在严寒之中，对着一排排的木桩，奋力劈砍。那整齐划一的怒吼声，汇聚成一股惊天的声浪，隔着江面，都能清晰地传入对岸的军营之中，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队列训练时，数千人进退如一，脚步声整齐得如同一个人在行走。那股沉默而又压抑的肃杀之气，让每一个看到这一幕的朝鲜士兵，都感到一阵阵的心悸。
朝鲜边境重镇义州的守将，名叫李成方。他是朝鲜王京权贵李氏家族的一名旁支，靠着家族的关系，才坐上了这个肥缺。
此刻，他正站在寨墙的望楼之上，举着一具简陋的千里镜，面色凝重地，观察着对岸那支神秘的明军。
“将军，这……这真的是辽东卫所的兵马？”一名副将跟在李成方身后，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等与辽东军打交道多年，他们何曾有过如此森严的军容？如此精良的甲胄？”
李成方没有回答，他的心中，同样充满了惊疑与不安。
在他过去的印象里，辽东的卫所兵，不过是一群装备破旧、军纪涣散的老兵油子罢了。可眼前这支军队，却给他一种面对虎狼之师的巨大压迫感。
难道，那个年轻的辽王，真有什么点石成金的通天手段不成？
但，这份发自内心的虚弱感，很快便被长久以来的傲慢，和来自王京的严令，所取代。
李成方转念一想，这里是鸭绿江，是大朝鲜国神圣的门户。他明军再强，难道还敢在没有宣战的情况下，悍然越境不成？那可是会引起宗主国问罪的滔天大罪！
况且，之前劫掠辽东商队的事情，他本人也有份参与，从中分润了不少好处。他从王京的亲信那里收到的秘密命令，就是要他想办法，继续挑衅对岸的明军，试探一下那位新任辽王的底线。
只要明军不敢过江，那他们就是纸老虎！
想到这里，李成方的胆气，又壮了起来。
“传我命令！”他冷笑一声，对身旁的副将说道，“派一队弓箭手，去江边巡逻。告诉他们，‘操练’的时候，不必太过拘束，若是有箭矢‘不小心’，飞到对岸去，也是常有的事。”
“是！”副将心领神会，立刻阴笑着下去传令。
很快，一队朝鲜弓箭手，便大摇大摆地来到了江边。他们对着明军的营地，指指点点，发出一阵阵肆无忌惮的嘲笑。
紧接着，他们挽开弓弦，一支支箭矢，带着羞辱的意味，向着对岸抛射而来。
“嗖！嗖！嗖！”
箭矢歪歪扭扭地，落在明军营地外围的空地上，激起几点尘土。它们射程不足，准头也差，自然没有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但这，是赤裸裸的，最直接的军事挑衅！
“将军！那帮高丽棒子欺人太甚！”
“是啊将军！请您下令，让我们冲过去，宰了那帮狗娘养的！”
营地之内，正在操练的新军士兵们见状，无不勃然大怒。他们一个个双目喷火，手中的钢刀握得咯咯作响，纷纷向赵铁柱请战。
然而，赵铁柱的脸，却冷得像一块万年玄冰。
“都给老子闭嘴！”他一声爆喝，压下了所有的喧嚣，“《军纪条令》第三条，无上官之令，擅自行动者，斩！想死的，现在就可以站出来！”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全场，所有请战的士兵，都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瞬间冷静了下来。他们知道，这位总教官，是真正说到做到的铁血之人。
赵铁柱心中何尝不怒？但他更清楚王爷的计划。
他们要的，是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他们要等的，是对方，先开这实质性的第一枪！
于是，接下来的一幕，让对岸的李成方，越发地看不懂了。
面对如此羞辱，那支看似精锐的明军，竟然……岿然不动。他们依旧每日操练，只是那喊杀的口号声，似乎比之前，更加响亮，也更加压抑了。
一连三日，皆是如此。
朝鲜人的箭矢，每日都会“不小心”地落在明军营前。而明军，除了沉默的操练，再无任何反应。
这种诡异的忍耐，在李成方看来，只有一种解释。
那就是——软弱！
他彻底地放下心来。他得意地对自己的副将笑道：“看见了吗？本将就说，这支明军，不过是虚有其表！那个所谓的辽王，也不过是个被发配到边疆，不敢惹事的毛头小子罢了！他根本不敢与我大朝鲜国为敌！”
胆子，一旦大了起来，便会如同野草一般，疯狂滋生。
李成方已经不满足于这种不痛不痒的骚扰。一个更加大胆，也更加致命的念头，在他的心中，缓缓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