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外婆

鹏城市第二人民医院。
透析区外，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
孙雅静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医院走廊刺眼的白炽灯照在她张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死水微澜。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病房房门。
外婆正靠在枕头上。
“静静，今天上班顺不顺？”
孙雅静露出一抹甜甜的笑容。
她把保温桶放下，拧开盖子。
“外婆！可顺利呢，签了个大单！”
外婆眼睛亮了亮：“真的？”
“真的。”
“经理没为难你？”
孙雅静手上顿了一下，笑着把粥倒进碗里。
“没，他还夸我了。”
外婆拿勺子的手发抖。
“那就好，外婆这病，治不好，能不花就不花。”
孙雅静的声音忽然硬了几分。
“您又来了。”
她把勺子塞进外婆手里：“吃粥，医生说您要吃点营养的东西。”
外婆喝了两口，抬头看她。
“前天你说遇见一个帮过你的人，是不是？”
孙雅静低头收拾保温桶盖子。
“嗯。”
“男的？”
“外婆，您别问那么多嘛……”
“我就问问。”
孙雅静抿了抿唇：“是男的。”
外婆笑了：“叫什么？”
“陈留。”
外婆念了一遍：“陈留，之前好像听你提起过？”
孙雅静点了点头，美眸微垂，手指摩着保温桶边。
“外婆，你忘了？”
她低声说起大二那年。
外婆第一次病重住院，透析费每天像流水一样花出去。
她打六份工，白天上课，晚上去火锅店洗碗，周末去发传单，还去做家教。
结果，钱还是不够。
时间一长，她身体也不行了，有一次贫血被同学送进医务室。
她实在撑不下去了，就写了退学申请。
在辅导员办公室门口，她准备去交申请表那天，在走廊拐角撞上了一个人。
那个人拦住她，死活不让她进那扇门。
他看了她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手机银行，把余额给她看。
五千块。
一分没留，全转给了她。
他说，别退学，你外婆会好的。
听完孙雅静的话，外婆有些眼眶发热，枯瘦的手指摩挲着碗沿。
“那孩子心肠真好！我们静静命不好，总遇到坏人，现在总算也遇到一个好人了，你后来钱还他了吗？”
孙雅静声音低下去，手里搓着的盖子越拧越紧。
“还了。我打了一年工，一分一分攒，还清了。”
“还清之后，互删了微信。他当时有女朋友，我怕影响他。”
她顿了顿，把盖子拧上，声音发紧。
“可前天在龙景湾门口见到他，他看我的眼神，像不认识我。”
外婆沉默了好一会儿，嘴唇翕动了几下，然后慢慢说道。
“这很正常。男人有了女朋友之后，就要跟其他女人撇清关系，这说明他是个好男人，对感情专一。”
孙雅静紧张地绞着手指。
她不明白自己为何这般情绪不定。
本来以为，自从那次事情之后，自己与陈留再也不会有什么联系了。
没想到，前天她忘了带手机与钱包，人群中唯一认识也就只有陈留。
只好厚着脸皮向他借钱了。
当时，她一张口就后悔了。
这几年她一直有关注陈留，知道他破产的事。
孙雅静也害怕当时陈留连两块钱都拿不出来，怕他难堪。
可没想到，陈留有钱的程度超出她的想象，连龙景湾那里的别墅都租的起。
老同学相见，本应热闹一场。
可他眼里的陌生是怎么回事？
明明表白过……
明明都说过那样的话……
为何要装的跟不认识一样？
孙雅静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扑闪扑闲的，那只黑色的瞳孔本来有一丝光亮，很快黯淡了。
心中，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陈留，是在跟她保持距离！
不想认她罢了！
“咳咳！”
外婆咳了两声，笑着问：“那他现在有女朋友吗？”
孙雅静耳朵发烫。
“应该……没有吧。”
外婆看着她，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那你有机会了。”
孙雅静低下头，手指绞着帆布包的带子，声音闷闷的。
“我配不上他。”
手机忽然响了。
屏幕上跳出“陈留”两个字。
孙雅静愣了一下，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她手忙脚乱地接住。
外婆原本歪着的头微微抬起，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难不成是那个朋友给你打电话？”
孙雅静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耳根烧到脖子。
她拿着手机，小跑到走廊尽头，站在窗户边。
窗外是鹏城的高楼大厦，窗内是她一个人拼命摁住的慌乱。
她盯着屏幕上的名字，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指尖在接听键上悬了片刻，才按下去。
她试探着，低声说。
“陈先生？”
电话那头传来陈留懒洋洋的声音，和大学时在火锅店后厨，冲她挤眼睛的语气几乎一样。
“雅静，有空吗？约个地方，我有事找你。”
就连陈留也没发现，他这一声“雅静”叫得极其顺口，仿佛叫过无数遍一样。
孙雅静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颤。
她想说没空。
医院欠费的单子还没处理，下午还要去打另一份工。
可他主动打来了电话。
在龙景湾门口，他看她的眼神完全是看陌生人，现在却主动打来了电话？
她看着走廊里排队缴费的队伍，捏紧了手机。
要去吗？
陈留不是说好了互删，从此谁都不要再联系对方？
可他前天帮我解围了！
算了，都约好了不再联系。
我再联系他也是自作多情。
孙雅静深深吸了一口气，准备把拒绝的话说出口。
可话到嘴边，就变成了：
“有空，您地址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