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男女之间没有纯洁的友谊

孙雅静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她几乎是一路小跑回家，把自己在拼夕夕上买的9.9元粉底液用上，涂了7.8元包邮的迪奥口红，还有地摊上买的19.9元的连衣裙。
直到一个小时后，她才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陈留约的那家咖啡厅。
就连她也不知道，不过是见一个老同学而已，自己为什么要穿的这么“隆重”。
是的。
在她看来，身上这些不值钱的地摊货，已经是她最拿的出手的东西了。
这些年，她一个刚毕业的女大学生，能供得起外婆的透析费，已经是一个奇迹了，更遑论其它？
透过星巴克锃亮的玻璃门，她看到了门内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纯白的T恤，不修边幅，乱糟糟的头发，一如当初在火锅店后厨刚见到他的样子。
“雅静？你这名字起得的好啊，一看就像个老实人。”
“你这么可爱的女生，一拳下去能哭好久吧？”
“咱们是同学，又在同一个火锅店兼职，这么有缘，要不谈个恋爱吧？”
陈留很大胆，这些话对于十八年都唯唯诺诺的孙雅静来说，简直是一发深水炸弹。
她都记不得后面陈留说了什么，只是当时羞红了脸，几乎是落慌而逃。
后来还是陈留给火锅店的老板说情，才让她没被开除。
从那之后，她处处躲着陈留，宛如躲着洪水猛兽。
可她越是怕什么，越是来什么。
每天下班之后，陈留都缠着要跟她一起坐公交回去。
她拒绝过，逃避过。
可陈留依然坚持，她也无奈。
一年。
兼职一年。
陪伴一年。
也是她人生中最开心的一年。
可是，大二下学期那年东西，陈留来找她。
火锅店打烊后，她们坐在后门台阶上。
陈留搓着手哈了口白气：“孙雅静，其实第一次在火锅店看到你，我就注意到你了。”
“你笑起来很好看，虽然你很少笑。”
孙雅静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一直不善言谈，每次陈留开点尺度大的玩笑，她都会习惯性地低下头，闷闷不说话。
“我喜欢你。”
“你要不要做我女朋友？”
风停了。
树木都静止了。
孙雅静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很想说好。
一张嘴就能说出来的那个字。
这样一来，她就能像宿舍其他姐妹一样，有男朋友陪着吃饭、逛街、看电影。
男朋友能给她们买好吃的好喝的，下雨天在楼下撑伞等她。
在宿舍楼下搂搂抱抱，吵吵闹闹，分分合合。
那些普通的、庸俗的、天天发生在孙雅静眼前的，是她永远够不着的——正常人生活。
但孙雅静不是正常人。
她是一个兜里揣着退学申请、手里捏着医院缴费单的人。
她连明天都看不到，怎能允诺别人未来？
她看着陈留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在等一个答案。
陈留不知道，她本来也是一个“势利”的女生。
孙雅静的父母是莞城工厂的工人，在一家电子厂上班。
孙雅静的爸爸一直想要个儿子，他们来自一个小县城，那里的人觉得没有儿子就是绝后。
她妈怀她的时候，爸爸到处跟工友说这次一定是个带把的。
结果生下来是个女孩。
更绝望的是，她妈生她的时候难产大出血，子宫受到损伤，再难怀孕。
她爸想要的是儿子，不是女儿。
她妈想留住的是丈夫，不是孩子。
两个人都没得到自己想要的。
于是两个人都不要她。
离婚协议书签完那天，她爸拎着蛇皮袋头也不回地走了。
孙雅静妈妈把她往镇上的长途汽车站一丢，说去给她外婆打电话，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后来听说妈妈跟一个跑长途货运的男人走了，去了福建。
那年孙雅静才六岁。
外婆在车站接到孙雅静的时候，她蹲在售票窗口下面哭。
外婆把她从地上拽起来，拍拍我屁股上的灰，说走，回家。
孙雅静不哭了。
只是。
外婆牵着她的手，一路走一路咳。
那年外婆六十一岁。
孙雅静觉得自己被抛弃了，于是把心关紧了，不再期待任何人走进来。
包括外婆。
外婆靠捡废品养活她。
她佝偻着腰在垃圾桶里翻塑料瓶的背影，是孙雅静整个童年最清晰的画面，也是她整个青春期最羞耻的秘密。
小学的时候，同学们都叫孙雅静“垃圾婆婆的孙女”。
放学路上，外婆拉着废品车在校门口等她，她远远看到外婆就躲。
外婆喊她名字，她就假装没听见，跟同学一起从小路溜走。
回到家，外婆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菜端上桌——她今天捡废品多卖了几块钱，给她加了个鸡蛋。
孙雅静低着头吃饭，不敢看她。
怕看到外婆的眼睛，更怕看到自己是个多么坏的孩子。
初三那年冬天，外婆发烧了。
她躺在床上，额头烫得能煮鸡蛋，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
“外婆我去给你买药！”
她拉住孙雅静的手：“不用，睡一觉就好了，留着钱给你买新棉袄。”
孙雅静信了。
她觉得理应如此，外婆只是一个捡垃圾的。
外婆唯一的作用只是给她钱而已。
她对外婆没什么感情。
是这样的。
可是。
那天晚上孙雅静放学回家，推开门——外婆倒在厨房地上，灶台上的粥已经糊了，满屋子焦味。
煤气灶的火还在跳着蓝色的火苗，米汤从锅里溢出来，沿着灶台淌到地上，淌过外婆蜷缩的身体。
孙雅静尖叫着扑过去摇她。
外婆睁开眼睛，嘴唇翕动，说静静粥没熬好。
孙雅静跪在地上，抱着她嚎啕大哭。
“外婆！外婆你醒醒！”
“你看看我！我以后再也不会不听话了！”
“只要你醒来……”
那一瞬间，孙雅静不势利了，也不再看不起外婆了，也再也不会当着同学的面躲着外婆了。
她只知道，要是失去外婆，她会后悔一辈子！
是邻居帮忙叫了救护车。
她在医院走廊里等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护士走出来，说脱离危险了。
孙雅静蹲在墙角哭得浑身发抖。
那一刻，孙雅静发了誓。
这辈子，要对外婆好。
外婆捡了一辈子废品养她，她要用一辈子报答外婆！
也是从那天起，钱对孙雅静来说不再是钱。
钱是外婆的命。
孙雅静拼命读书，拼命省钱，考上了大学。
外婆把压箱底的铁盒子打开，里面是皱皱巴巴的纸币、硬币，一毛五毛一块，是她这些年偷偷攒下的全部积蓄。
她说：“你好好读书，你现在是考上大学的人。”
孙雅静笑了：“外婆，等我毕业了，我养你！”
“傻孩子，等到那时候，外婆早躺棺材板板喽！”
外婆笑的时候，门牙露出掉了一颗的门牙，但在孙雅静眼里，她是最美的。
大二那年，外婆查出尿毒症。
每月透析加药费至少一万。
医生说如果不透析，最多两年。
如果要换肾，至少三十万。
这两个数字像座山砸在孙雅静身上。
火锅店后门。
她的退学申请书上写的是“因家庭原因申请退学”，就藏在她的口袋里。
而她，将离开这所大学。
也离开，这个令她无比心安的男生。
眼下，面对陈留的表白，孙雅静克制住汹涌的泪水，声音沙哑地说道：
“对不起，我现在不想谈恋爱。”
陈留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
后门的冷风灌进来，他的眼眶红了，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
“你认真的？”陈留问。
孙雅静点了点头。
她马上要离开这所学校了。
那些普通人能享受的情情爱爱，对她来说，是她这辈子难以企及的奢望。
然后，陈留忽然开口，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早就想过很多遍的事情。
他说他知道有个学长，和一个学妹在一起三年，后来分手了，连社团都退了。
他说，他还认识有个女生向她最好的朋友表白，被拒绝之后，他们再也没有一起吃过饭。
他见过太多——感情一旦跨过那条线，不是开花结果，就是灰飞烟灭。
他不想变成那样。
所以，不如快刀斩乱麻？
“既然你拒绝了，也不肯说理由，那我尊重你的选择。”
“孙雅静，你知道的，我喜欢你。”
“我无法克制住自己不喜欢欢。”
“那我只能选择……彻底的远离你！”
“我之前是相信男女之间有纯洁的友谊，现在……”
“我不信了！”
“从今天开始，咱们就当从来没认识过。”
“路上碰到也别打招呼，你走你的，我走我的。”
“我们，形同陌路！”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发颤。
孙雅静知道他很伤心，可她真的不能答应他。
那天晚上孙雅静回到宿舍，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偷偷哭。
怕吵到舍友，连哭都小心翼翼。
哭到凌晨三点才昏昏睡去。
那之后，他们真的做到了。
校园里碰面，走廊、食堂、图书馆门口——目光刚碰上就赶紧移开，脚步不停，匆忙走过，假装彼此是空气。
几天后，孙雅静去辅导员办公室交退学申请。
在走廊拐角碰见了陈留。
陈留看了一眼她手里那张纸。
皱巴巴的，被反复折了太多次。
陈留追问那是什么，孙雅静没说。
“你手里攥着什么，给我看。”
孙雅静死活不肯给。
他拦着她，无论如何都不让她进那扇门。
陈留把她堵在楼梯口，一遍一遍地问，问到声音都哑了，孙雅静终于吐露实情。
外婆……尿毒症……透析费……退学打工……
陈留沉默了很久。
然后打开手机银行，把余额给她看。
五千块。
他把钱转给了她。
一个子都没留。
“孙雅静，你要是退学，这钱我就不借你了。你不退学，就不用还。”
孙雅静握着那张被他塞进手里的纸，全身都在发抖。
陈留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别退学，你外婆会好的。”
一年后，孙雅静一分一分攒，加上医院的慈善基金给她外婆减免了部分费用，终于凑够了。
把欠陈留的那五千块还上了。
那一天，她欣喜万分地出现在陈留面前，想告诉他这一个好消息。
却看到陈留与周倩倩手挽手，在学校的望月湖旁，压马路。
两人眉宇之间，是说不清的柔情蜜意。
孙雅静脚下一个趔趄，感觉天塌了，差点站立不稳。
她捂着胸口。
“原来，电视剧上说的是真的……”
“心，真的会痛的……”
后来。
孙雅静申请加陈留的微信，把钱转到他微信上。
拉黑。
删除。
再也不见！
现如今，孙雅静望着星巴克咖啡厅里的那道身影，咬了咬红唇。
“陈留，你说男女之间没有纯洁的友谊。”
“那你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下一刻。
她推开了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