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标准答案

陈树被列入污染受害者。
王明，也就是K-17-04，被列入保护性隔离。
许乐被确认是被污染利用的真实儿童。
可剩下那两个“身份待核实对象”，一直像两块没落地的石头，压在所有人的心口。
他们没有一号二号那样明显的镜鬼特征。
也不像许乐、高阳那样有真实创伤反应。
他们太安静。
太配合。
问什么答什么。
答案标准，情绪稳定，甚至知道什么时候该哭，什么时候该停。
现在，K-17-04突然点出他们，南杰立刻意识到，这两个孩子才是被隐藏起来的关键。
东海港隔离楼三层。
两个身份待核实对象被分开关押。
一个编号K-17-09，自称“白川遥”，女，九岁。
另一个编号K-17-10，自称“周一鸣”，男，十岁。
两人的问询记录摊在桌上。
许知夏已经提前用红笔做了标注。
“他们的回答非常完整。”
“姓名、年龄、父母姓名、上船经过、灾难经历，都能说。”
“可是太完整了。”
“像背下来的。”
南杰看完记录，点头。
“正常儿童不会这样回答。”
刘坡问：“那先审谁？”
南杰看向两份记录。
白川遥的回答里，三次提到“志愿者姐姐”。
周一鸣的回答里，两次提到“戴眼镜的叔叔”。
石原诚是男。
所以先问周一鸣。
问询室重新布置。
所有反光物清空。
墙面贴了灰色遮光纸。
桌上只放纸笔和录音笔。
周一鸣被带进来时，步伐很稳。
他穿着灰色救援外套，头发略长，脸色白净。
坐下后，他主动把双手放在桌上。
“叔叔好。”
南杰打开记录仪。
“现在进行第二次身份复核。”
“对象K-17-10，自述姓名周一鸣。”
“你第一次问询时说，你来自华夏南方。”
“是。”
“具体城市？”
“榕城。”
“哪个省？”
“南岭省。”
许知夏抬眼。
这个答案，第一次问询里没有。
南杰继续：“学校？”
“榕城市第三小学。”
“班主任？”
“李晓红老师。”
“母亲姓名？”
“周洁。”
“父亲姓名？”
“没有父亲。”
答案依然流畅。
刘坡低头记录，眉头却皱得很紧。
如果不是小邢村和前面那些镜鬼碎片的经验，这孩子看起来几乎没有漏洞。
南杰没有急着拆穿。
他问：“你知道石原诚吗？”
周一鸣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
“不知道。”
“戴眼镜的叔叔呢？”
“船上很多叔叔都戴眼镜。”
“你第一次问询时说，是戴眼镜的叔叔给你水喝。”
“我不记得了。”
南杰点头，换了个问题。
“榕城市第三小学，校门朝哪个方向？”
周一鸣停顿了一瞬。
“朝南。”
“校门口第一家店卖什么？”
“文具。”
“店老板是男是女？”
“女。”
“她姓什么？”
周一鸣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
南杰继续：“你母亲周洁最常叫你什么？”
“鸣鸣。”
“你家住几楼？”
“三楼。”
“楼下邻居姓什么？”
“不知道。”
“你卧室窗帘什么颜色？”
“蓝色。”
“你床底下有什么？”
周一鸣停住。
南杰看着他。
“真实的孩子，记忆不一定完整，但生活细节不会全是标准答案。”
“你的家庭信息像档案。”
“你的受灾经历像模板。”
“你的学校信息像地图搜索结果。”
“但一问到生活缝隙，就开始空白。”
周一鸣低下头。
“叔叔，我害怕。”
“我知道。”
“你不相信我？”
“我相信证据。”
周一鸣抬头，眼眶很快红了。
“我真的不是坏孩子。”
刘坡神色一动。
这句话，前面几个对象都说过。
南杰拿出一张纸，推到周一鸣面前。
“写一下你的名字。”
周一鸣拿起笔，写下三个字。
【周一鸣】
字迹端正。
南杰又推过去第二张纸。
“写一下你母亲的名字。”
他写下【周洁】。
“写一下榕城市第三小学。”
周一鸣继续写。
没有问题。
南杰拿出第三张纸。
“现在，闭上眼，不要思考，用最快速度写出你脑海里第一个出现的词。”
周一鸣握笔的手僵住。
“为什么？”
“这是记忆污染甄别。”
“我不想写。”
“拒绝理由。”
周一鸣抬头。
“我害怕写错。”
南杰看着他。
“你不是怕写错。”
“你是怕写出真正被写进你底层记忆的东西。”
房间里的温度开始下降。
周一鸣脸上的委屈一点点收回去。
他垂下眼，轻声说道：“南叔叔，你真的很麻烦。”
南杰点头。
“记录。”
“对象情绪切换异常。”
刘坡立刻写下。
周一鸣忽然笑了。
“你以为问这些，就能找到石原诚？”
“他已经不叫石原诚了。”
南杰眼神一凝。
“他叫什么？”
“门后没有名字。”
“他进门了？”
周一鸣抬起头，眼睛里浮现出一层淡淡银光。
“他把自己给了母镜。”
“所以他能在每一块碎片里说话。”
“你们听到的船长声音，男人声音，妈妈声音，有时候都是他。”
苏如烟脸色一变：“石原成了母镜的传声筒？”
周一鸣咧嘴笑。
“他很开心。”
“他说，人有国界，镜子没有。”
“他说，只要华夏有第一扇生根的门，他就能从那里重新长出来。”
南杰继续问：“生根需要什么条件？”
周一鸣闭上嘴。
南杰没有逼问，而是拿起刚才那张空白纸。
“你刚才拒绝自由书写。”
“说明你体内仍有被禁止透露的底层指令。”
“我现在给你一个选择。”
“你可以继续沉默，按高危镜鬼碎片收容。”
“也可以写下那个不能说的词，换取配合审查记录。”
周一鸣冷笑：“你又想骗我。”
南杰平静道：“我不骗你。”
“写了，也不会放你走。”
“但不写，你会立刻进箱。”
周一鸣死死盯着他。
过了很久，他终于低头，闭上眼。
手里的笔在纸上颤抖。
一笔。
两笔。
三个字写出来的瞬间，房间里的灯猛地暗了一下。
纸上写着：
【福利院】
刘坡倒吸一口凉气。
南杰脸色沉了下来。
生根落点。
不是家庭。
不是学校。
是最容易一次性接触大量无监护儿童、最容易产生身份登记的地方。
福利院。
就在这时，周一鸣突然剧烈抽搐，眼睛里的银光暴涨。
他嘴里发出石原诚的声音。
“南杰。”
“你来晚了。”
“东海港有一个孩子，已经送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