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城里那个女人

类别:都市 作者:一把破嫖刀字数:1969更新时间:26/07/15 15:38:01
周青山赶回县医院时,病房已经熄了大灯。
走廊尽头挂着一只昏黄灯泡,飞蛾绕着灯罩不停打转。周国梁没有睡,听见脚步声,先往儿子手上看了一眼。
“借了多少?”
“三十四块六。”
周青山把钱压在枕头底下,没有说大姑那五十六块。
周国梁却像是猜到了,沉默片刻,问:“你去桂兰家了?”
“去了。”
“她家也难。”
周青山抬起头:“她家新买了缝纫机。”
“那是她家的日子。”
“爹,那五十六块是你的钱。”
“都过去五年了。”
“过去五年,钱就不是钱了?”
周国梁被问得哑口无言。他望着窗外黑漆漆的院子,半晌才道:“你大姑以前帮过咱们。你娘刚走那阵,你病得厉害,是她背你去公社卫生院。”
“她背我走的路,我记她一辈子。她欠你的钱,也得还。”
周青山声音不高,却没有半点退让。
“人情不能拿来顶救命钱。真要这么算,今天谁对咱们好,明天就能从咱们碗里端饭?”
周国梁看着儿子紧绷的下颌,忽然觉得这个从小跟在自己身后跑的孩子,已经真的长大了。
护士推门进来,给周国梁量了体温。
“三十八度二。伤口有感染迹象,今晚先挂水。家属尽快把押金补上,医生明早还要会诊。”
周青山的心又沉了一截。
护士走后,周国梁掀开薄被,伸手去够床边的布鞋。
“干什么?”
“回去。”
周青山一把按住他:“你腿都成这样了,回哪儿去?”
“再住一夜又要钱。趁还能动,回村找人接骨。”
“你敢下床,我就拿麻绳把你绑床上。”
“你这混小子——”
周国梁气得脸发红,可一动,伤腿便钻心地疼,冷汗立刻冒了出来。
周青山替他重新盖好被子,低声说:“我明天进城。”
周国梁的动作一下停住。
“进城干什么?”
“找江彩霞。”
“别去。”
这两个字来得又快又重。
周青山看着父亲:“我不是去求她认我。我去拿奶奶的玉佩。”
周国梁嘴唇抿成一条线。
那块玉佩是周家祖上传下来的东西,拇指大小,雕着一片卷边的青叶。周青山的奶奶临终前曾说,那不是给江彩霞的嫁妆,只是让她暂时戴着保平安,将来要留给长孙。
可江彩霞回城那天,把玉佩也带走了。
周国梁从没追过。
“她既然带走了,就是她的。”他说。
“奶奶没这么说。”
“青山,听爹一句,别去。”
“为什么?”
周国梁别开脸:“她现在有她的日子。你去了,除了让人看笑话,什么也拿不回来。”
“拿不回来,我也要问一句。”
周青山盯着父亲鬓角间过早出现的白发。
“她走的时候,说进城安顿好就来接我。后来她寄过一封信,说再等等。再后来,连信都没了。她可以不认我,可周家的东西不能也让她拿走。”
“那块玉未必值钱。”
“值不值,先拿回来再说。”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输液瓶里药水一滴一滴落下的声音。
过了许久,周国梁闭上眼。
“老屋床底下,有个木匣子。最下面压着她最后一封信。”
周青山没有说话。
父亲明明说早就把那些东西烧了。
第二天天刚亮,周青山搭陈二叔的拖拉机回村。
他先把家里那头黑猪牵到邻村屠户家。猪还没长成,屠户只肯出四十三块。周青山咬死五十,磨了半个钟头,最终四十七块成交。
猪圈空下来时,里面还剩半槽昨晚没吃完的猪草。
周青山站在圈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把钱收好。
他又去找村支书,请人帮忙照看父亲,答应秋收时多出十个工。村支书骂他见外,随后从抽屉里拿出十块钱。
“算村里借你的。手续回头补。”
周青山坚持写了欠条。
回到老屋,他从床底拖出木匣。匣子里有几张粮票、奶奶用过的顶针、两枚已经发黑的银毫子,还有一只边角磨白的信封。
寄信地址写着:
安河县城南桥街,县食品公司家属院二栋三单元二楼。
落款是江彩霞。
信纸只有薄薄一张。
她说自己刚参加工作,住处还没安顿好;说城里日子也难;说等条件好一点,就接青山去念书。
那封信写于一九七八年十月。
整整十年过去,周青山已经二十一岁。
他把信折回去,又在匣底摸到一张小照片。
照片里的江彩霞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扎两条辫子,抱着六岁的他坐在河滩上。那时候她还会把最好的一块红薯留给儿子,也会在冬夜里抱着他讲城里的电灯和楼房。
周青山盯着照片看了几息,重新压回匣底。
有些人不是从一开始就坏。
可她后来做过什么,也不能因为她曾经好过,就当作没发生。
上午九点,他坐上去县城的班车。
车厢里挤满挑担子进城卖货的人,鸡笼绑在车顶,几只母鸡隔着竹条咯咯乱叫。周青山站了一路,手一直按在怀里的信封上。
南桥街比十年前热闹得多。
路边开了录像厅、理发店和个体服装铺。骑自行车的人像水一样从街口涌过,偶尔有一辆桑塔纳驶过去,引得行人纷纷侧目。
食品公司家属院门口坐着个看报纸的老头。
“找谁?”
“江彩霞。”
老头从报纸上方打量他:“二栋赵科长家?”
周青山顿了一下:“她爱人姓赵?”
“你不知道?”
“不知道。”
老头更奇怪了:“你是她什么人?”
周青山沉默片刻。
“老家亲戚。”
他沿着水泥楼梯上到二楼。
二零二的门上贴着一张崭新的红色福字,门边放着一双擦得锃亮的男式皮鞋,还有一辆蓝色儿童自行车。
屋里传来电视机的声音。
有人在笑。
那笑声隔着木门传出来,轻松又热闹,像是门里和门外根本不是一个世界。
周青山抬起手,敲了三下。
脚步声很快跑过来。
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穿海魂衫的小男孩探出头,嘴里还嚼着奶糖。
“你找谁?”
周青山正要回答,屋里一个女人端着搪瓷碗走过来。
十一年过去,她剪短了头发,脸比记忆里白,也胖了一些。身上穿着浅蓝色的确良衬衫,袖口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泥和草屑。
她看见门外的人,脚步骤然停住。
搪瓷碗从手里滑下去。
“当啷”一声,滚烫的鸡蛋汤泼了一地。
周青山看着她。
喉咙里那个本该很熟悉的称呼,却像生了锈,怎么也叫不出口。
最后,他只是平静地说:
“江彩霞,我来拿奶奶的玉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