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三十七年以后

类别:都市 作者:一把破嫖刀字数:1973更新时间:26/07/15 15:38:01
“正在为您拨打急救电话。”
那道女声从黑色薄片里传出来时,周青山后背的汗毛一下立了起来。
他抬手就要把东西打落。
蹲在面前的姑娘反应很快,手腕一收,避开了他。
“别动!”
她盯着周青山额角不断往外渗的血,语气也重了些:“你可能有脑震荡。叫什么名字?知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周青山没有回答。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眼睛迅速扫过四周。
街道还是那条街的大致走向,可路面平得像磨过的石板,两边的房子却全变了。原本低矮的食品公司家属楼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排装着大片玻璃门窗的铺面。再远些,几幢二三十层高的楼直插进天里,墙面在日光下亮得刺眼。
一辆白色小轿车从街口驶过,车身光滑得没有半点棱角。
周青山见过县里的桑塔纳。
可这里一眼望过去,路边停着的铁壳车比自行车还多。
“先把电话挂了。”
他盯着姑娘手里的东西,嗓音有些发紧。
“你还知道是电话?”姑娘挑了下眉,“那就别一副看见妖怪的样子。”
周青山没解释,只重复了一遍:“我不去医院。”
“你头上都是血。”
“死不了。”
姑娘看了他几秒,见他站得还算稳,终于在屏幕上点了两下。
黑色薄片安静下来。
周青山的目光却仍落在那上面。
没有线,没有摇把,也没有接电话的人。她只用手指碰了几下,声音就能从里面传出来。
姑娘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眼自己的手机,又看了看他身上那件灰扑扑的对襟褂子。
“拍年代戏的?”
“什么戏?”
“算了。”
她像是把他当成撞坏了脑子的人,指了指旁边的铺面:“我店里有药箱。先把血止住,再决定要不要去医院。”
铺面门头上挂着一块木色招牌。
苏记土产。
周青山本不想跟过去,可早市里已经有人停下来看热闹。两个年轻人还举着同样的黑色薄片对准他,薄片背面一闪一闪。
他不喜欢被人围着看。
更重要的是,他得弄清楚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铺子不大,一面墙摆着干木耳、蜂蜜、笋干和包装精细的米面,另一面立着几个货架。姑娘让他坐在收银台旁的小凳上,拿出透明瓶子和一包雪白的棉片。
透明瓶里的药水刚碰到伤口,周青山肩膀便绷紧了。
“疼?”
“这点不算什么。”
“能忍不代表没事。”
姑娘把他额角的血擦干净。伤口不算长,却被镇纸磕开了一道口子。她贴上一块轻薄的白色胶布,又拿出一瓶水递给他。
水装在透明软瓶里,瓶盖一拧便开。
周青山接过来,没有喝。
“多少钱?”
“两块。”
他下意识摸向裤兜,指尖碰到几枚硬币,动作又停住。
那些是五分和两分的铝币。
姑娘看见了,没催,只道:“水算我送你的。”
“我不白拿东西。”
“等你有钱再还。”
周青山抬眼看她。
她约莫二十五六岁,马尾扎得利落,穿一件浅色短袖,眉眼并不柔弱。她说送水时也没有施舍人的意思,仿佛只是在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你叫什么?”
“周青山。”
“我叫苏晚棠。”
周青山记下这个名字,随即问道:“现在是哪一年?”
苏晚棠拧药水瓶盖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问现在是哪一年。”
她转过脸,认真看了看他的瞳孔,又伸出两根手指。
“这是几?”
“二。”
“头晕不晕?想不想吐?”
“年份。”
苏晚棠沉默两息,把手机屏幕转向他。
屏幕上方清清楚楚显示着一行数字。
二零二五年五月十二日,上午十点十七分。
周青山认识每一个数字。
可它们合在一起时,他只觉得像有人拿重锤又砸了他一下。
“一九八八年以后,过了多少年?”
苏晚棠脸上的怀疑渐渐变成担忧。
“三十七年。”
三十七年。
他攥紧手里的水瓶,瓶身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苏晚棠问:“你最后记得的年份是一九八八?”
周青山没有回答,起身走到门外。
早市入口立着蓝白色路牌,除了“南桥早市”四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安河市青石区南桥街道。
安河县不见了。
青石沟所在的县,变成了市里的一个区。
“食品公司家属院在哪儿?”他问。
苏晚棠跟出来:“早拆了。你说的是以前二栋、三栋那片老楼?”
“对。”
“这里就是。”
她抬手指了指脚下的早市,又指向旁边一座灰白色商场。
“老食品公司改制以后,家属院大概二十多年前拆掉的。早市下面那片停车场,原来就是二栋的位置。”
周青山缓慢地转过头。
他方才站起来的地方,正靠近停车场入口。
也就是说,他上一刻还在江彩霞家的门口,下一刻却落在了三十七年后的同一片土地上。
街还是这条街。
房子、人、年月,全没了。
苏晚棠站在他身侧,声音低了一点:“你到底从哪儿来的?”
周青山低头看向掌心。
那枚染过血的玉佩已经凉了,叶片纹路也重新变得黯淡。可当他的拇指擦过裂纹时,玉佩深处忽然传来一丝极轻的热意。
像是在回应他。
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回去。
玉佩陡然发烫。
周青山转身便往早市后面的窄巷走。
“你去哪儿?”苏晚棠在后面喊。
“茅房。”
“公厕在另一边!”
周青山已经拐过墙角。
窄巷里堆着几只空纸箱,墙根停着两辆落满灰的自行车。确定四下无人,他握紧玉佩,眼前的光线顿时像水纹般晃动起来。
风声、车声、远处的音乐声一起被拉远。
脚下坚硬平整的水泥地忽然变成斑驳的旧楼梯。
他踉跄一步,扶住冰冷的铁栏杆。
楼上正传来江彩霞压抑的哭声。
“人呢?刚才明明还在门口!”
赵小军抽抽噎噎地说:“他流了好多血……是不是摔下楼了?”
周青山屏住呼吸。
楼道窗外,食品公司院墙上的挂钟刚过十点二十。
从他挨打,到重新回来,只过去了不到一个小时。
他没有上楼,轻手轻脚下了台阶,从家属院后门离开。
直到走出两条街,他才停在一棵梧桐树下。
手里那瓶透明的水还在。
瓶身标签上印着一行细小的黑字:
生产日期,二零二五年四月二十六日。
周青山盯了许久,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
水是真的。
伤口是真的。
三十七年后的安河,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