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一扇看不见的门

类别:都市 作者:一把破嫖刀字数:2000更新时间:26/07/15 15:38:01
回县医院的路上,周青山把那瓶水藏在褂子最里面。
汽车上的售票员喊了他两次,他才反应过来该买票。
“三毛,去哪儿?”
“县医院。”
他递过去五毛钱,接回两张发软的角票,指腹摸到熟悉的纸张,心里才稍微定了一点。
窗外还是一九八八年的安河。
街边有人支着炉子卖烤红薯,国营商店门口挂着褪色的红字横幅,骑自行车的工人挽着裤脚从车旁经过。没有高楼,没有满街铁壳车,也没有人人手里都会说话的黑色电话。
可怀里的塑料瓶提醒着他,那不是一场昏迷后的怪梦。
到了医院,周国梁一眼便看见了他额角的纱布。
“你头怎么了?”
“下楼时磕了一下。”
“去她家了?”
“去了。”
周国梁嘴唇动了动,最终只问:“见着人没有?”
“见着了。”
“玉呢?”
周青山从衣领里拉出那根临时穿上的麻线。玉佩贴在胸前,除了一道旧裂纹,看不出任何异常。
周国梁望了它片刻,低声道:“拿回来就好。”
他没问江彩霞说了什么,也没问她有没有给钱。
有些答案,不问便已经知道了。
周青山把上午卖猪和借来的钱重新数了一遍。
九十一块六毛。
还差一百零八块四。
邻床的病人家属正在收拾饭盒,听见他数钱,叹了口气:“骨头上的手术就是烧钱。我们家光钢钉就花了一百多。”
周国梁立刻道:“青山,明早办出院。”
周青山把钱一把收起:“不办。”
“你还想上哪儿借?”
“我有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
“明天你就知道了。”
这句话说得很硬,实际上周青山自己也不知道办法到底能不能成。
他只知道,三十七年后的早市里,一把带着泥的青菜都能装在精细的袋子里卖。有人摊位上摆着荠菜和马齿苋,小木牌写着十二、十五这样的数字。
在青石沟,那些东西遍地都是。
村里人春荒时才挖来充饥,过了季节,连猪都嫌老。
如果玉佩真能把一瓶水带回来,就未必不能把别的东西带过去。
傍晚,陈二叔从村里赶来替班。
周青山嘱咐了父亲的药,又把饭票压在床头,独自回到青石沟。
老屋比平日更静。
空猪圈里只剩下半槽发蔫的猪草,门边还放着父亲早上没来得及收走的刨子。周青山点亮煤油灯,将门窗一一插好,这才把玉佩放到桌上。
青玉在灯下泛着沉暗的光。
他先把那瓶现代的水放在旁边,心里默念了一声“收”。
水瓶忽然不见了。
周青山的手僵在半空。
下一刻,他脑中多出一处模糊却清晰可感的地方。
那地方没有门窗,没有光,也没有风,约莫四米长、三米宽、两米高。水瓶静静立在里面,瓶中的水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他念头再转。
水瓶重新出现在桌上,连位置都没差多少。
周青山盯着瓶壁看了很久,又从灶间取来一只刚煮熟的鸡蛋、一碗热水和半截点燃的蜡烛。
鸡蛋和热水都能收进去。
蜡烛却在进入的一瞬熄灭了。
他隔了一刻钟再把热水取出,碗口仍冒着与先前相差无几的热气。
里面的东西,像是被按住了时间。
周青山的呼吸渐渐重起来。
这个看不见的地方,抵得上一间小仓房。若真能跨过三十七年,能带的就不只是一篮野菜。
他握住玉佩,试着再次想着南桥早市。
裂纹中刚亮起一点微光,一阵尖锐的疼痛便猛地扎进太阳穴。
周青山眼前发黑,膝盖重重磕在桌脚上。
玉佩也彻底冷了下去。
他扶着桌沿缓了好一会儿,才把气喘匀。
一天之内,门不能随便开。
从食品公司家属院过去一次,再回来一次,似乎已经到了极限。
周青山没有再试。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背着竹篓上了山。
五月正是野菜最嫩的时候。
河沟边的荠菜已经抽出细薹,背阴地里的却仍贴着泥土长得肥厚;马齿苋要挑茎红叶嫩的,老了发酸;野葱不能连根挖绝,只取长成的一簇,留下细苗。
这些东西他从小就认。
什么地方受过牲口踩,什么坡地有人打过药,什么叶子看着相似却吃不得,他闭着眼都能分清。
太阳刚露出山脊,竹篓便装了大半。
回村时,几个准备上学的孩子围了过来。
“青山哥,你挖这么多猪草干什么?你家猪不是卖了吗?”
“这不是猪草。”
“马齿苋我奶都拿来喂鸡。”
周青山从篓里捡出一根枯草:“喂鸡也得挑干净。你们谁知道后山哪片荠菜最多?”
十二岁的石头立刻举手:“土地庙后面!一大片呢。”
“别乱踩,也别去崖边。”
“青山哥,你要这个干啥?”
“卖钱。”
几个孩子先是一愣,随即笑得前仰后合。
“城里人又不傻!”
周青山没有争辩。
在昨天以前,他也不会相信有人愿意花十几块买一斤野菜。
他回到家,把野菜倒在竹席上,一棵棵摘掉黄叶和草根,又用井水轻轻洗去浮泥。父亲做木工讲究榫口严丝合缝,他从小看着,做什么也不愿糊弄。
荠菜、马齿苋、野葱分开放好,篓底垫上干净荷叶。
等日头接近昨天那个时辰,胸前的玉佩终于重新有了温度。
周青山把整只竹篓收入那处空间,又将一把柴刀和自己的零钱留在屋里。
三十七年后的东西再奇怪,至少不会有人一眼认出他带着刀。
他站在后屋墙角,握住玉佩。
墙面像被雨水浸透,一层透明的波纹缓缓荡开。
周青山心里无端生出一种明悟。
从今往后,他每次回来,都会落在这个墙角。
这是他在一九八八年的门。
他向前迈出一步。
煤油、泥土和旧木头的气味骤然散去。
耳边重新响起电动车的提示音和早市的吆喝。
周青山睁开眼,发现自己仍站在昨天那条窄巷里。
墙上的电子广告屏显示着时间:
二零二五年五月十三日,上午十点零八分。
他在另一个时代过了一天。
这里,也正好过去了一天。
周青山把竹篓从空间取出。
荷叶上的水珠还在,荠菜嫩得像刚从土里挖出来。
巷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苏晚棠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一袋垃圾,目光从他身上缓缓落到突然出现在墙边的竹篓上。
两个人隔着十来步,谁都没有先说话。
片刻后,她眯起眼。
“昨天突然失踪,今天又从这儿冒出来。”
“周青山,你们剧组到底在拍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