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码呢
类别:
都市
作者:
一把破嫖刀字数:1945更新时间:26/07/15 15:38:01
“没有剧组。”
周青山把竹篓提起来,语气认真得不像玩笑。
苏晚棠走近两步,先看了一眼他的额角。昨天贴上的敷料还在,只是边缘已经沾了灰。
“那你昨天跑什么?我去后巷找了两圈,差点以为你晕在哪个垃圾桶后面。”
“有急事。”
“今天就不急了?”
“也急。”
周青山看向前面的早市:“我想把这些菜卖了。”
苏晚棠低头看进竹篓。
荠菜码得整齐,根部只留着一点湿润的细土;马齿苋茎红叶肥,没有被太阳晒蔫;最上面那层野葱还带着清亮水珠。
她伸手翻了翻,眉头慢慢皱起来。
“哪儿挖的?”
“山里。”
“多远的山?”
“很远。”
“昨天刚走,今天就带着一篓回来?”
周青山没有解释,只问:“能不能卖?”
苏晚棠没有立刻答应。
她掐下一小片荠菜叶,闻了闻,又看根部和虫眼:“品相确实好。不过你只能说山里现挖,不能张口就是纯天然、绝对无农药。真有人问来源,你也得说清楚。”
“本来就没打药。”
“你说没打不算证明。”
周青山看着她:“菜能不能吃,买的人不知道?”
“吃一次没事,不代表货就永远没问题。算了,今天量小,先卖再说。”
苏晚棠转身往铺子里走:“早市十一点多就散,你要卖就快点。门口借你用,十块钱。塑料袋按成本算,电子秤借你,不要钱。卖出去的账单独记。”
周青山跟在后面:“为什么门口也要钱?”
“因为铺子每个月交租金、卫生费、管理费。你占地方做买卖,不该算成本?”
他想了想:“该。”
苏晚棠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她原以为这人至少要讨价还价几句,没想到答应得这么快。
铺子外侧还有半张空桌。
苏晚棠搬出一台白色电子秤,按下开关,红色数字随即亮起。
周青山的目光在数字上停了停,却没有像看见手机时那样失态。他看着苏晚棠把空盆放上去,又按了一下“去皮”。
“上面显示公斤。一公斤是两斤。荠菜十五块一斤,马齿苋十块,野葱五块一把。”
“太贵了。”
“你是卖家,嫌自己卖得贵?”
“山里到处都是。”
“山里的空气也到处都是,你装进罐里拿到缺氧的地方,一样值钱。”
苏晚棠抓了一把荠菜:“你这个季节还能找到没抽薹的嫩货,又择得干净。十五不算贵。再低,别人未必觉得你好,反倒觉得是菜市场剩下的。”
周青山没再反驳。
一个拎着布袋的老太太正好从门前经过,看见竹篓便停了下来。
“这荠菜挺嫩,怎么卖?”
“十五一斤。”周青山答得有些生硬。
老太太翻了几棵:“是现挖的?”
“今天早上挖的。”
准确地说,是三十七年前的今天早上。
“给我称两斤,回去包饺子。”
周青山照苏晚棠刚才教的,把菜放进盆里。秤上显示一千零八十克,他几乎没停顿便道:“二斤一两多,算二斤,三十块。”
老太太笑了:“小伙子倒会做生意。”
周青山把菜装好,递过去。
老太太接过袋子,站着没走。
“码呢?”
周青山一怔,低头看了看菜袋。
“这菜没有编号。”
老太太也愣了。
旁边的苏晚棠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人家问你收款码。”
她从收银台边取出一块印着黑白方格的牌子,放到桌上。
老太太举起手机对准方格,屏幕响了一声。紧接着,苏晚棠放在桌上的手机传出清脆女声。
“微信收款三十元。”
周青山盯着那块牌子。
没有递钱,没有找零,只照了一下,三十块就进了苏晚棠的电话里。
老太太走出几步,又回头道:“明天还有没有?我邻居也爱吃。”
周青山下意识说:“有。”
说完才意识到,明天能不能有,还得看那扇门肯不肯开。
有了第一个买主,后面的人渐渐多起来。
有人嫌荠菜十五块贵,翻过叶子看见根茎鲜嫩,还是称了一斤;有人一口气拿走三把野葱,说这种细叶的炒鸡蛋最香;附近早餐铺的老板买了五斤马齿苋,准备凉拌着试卖。
苏晚棠没有替他吆喝,只在有人问时说一句:“今天刚送来的,卖完没有。”
这句话反而比叫卖管用。
一刻钟后,竹篓空了三分之一。
周青山也渐渐学会了电子秤。
顾客报斤数,他看一眼公斤数便能立刻换算出价钱。有人故意问七两八两该付多少,他张口便答,一分不差。
苏晚棠在旁边听了几次,眼中多了点意外。
“你算账挺快。”
“算慢了,买卖就做不清。”
“那你怎么连手机都没见过?”
周青山只当没听见。
临近十一点,最后几把野葱也被一个饭店采购员包走。竹篓彻底见了底,只剩荷叶和几根掉下来的菜梗。
苏晚棠把一本横格本推到周青山面前。
纸上写得清清楚楚:
扫码收入三百七十九元六角。
现金收入五十八元。
摊位十元。
塑料袋四元二角。
实得四百二十三元四角。
周青山把每一笔重新算了一遍。
没有错。
他在一九八八年卖掉家里养了半年的猪,只换来四十七元。一早上从山里挖来的野菜,却卖了四百多。
这笔钱,已经够父亲交两次手术押金。
可三百七十九元六角在苏晚棠的手机里,五十八元现金则是他从未见过的新版钞票。
钱就在眼前,却一张都拿不回一九八八年使用。
苏晚棠见他盯着账本不说话,问:“现金给你,扫码的钱我转给谁?”
“我没有能收钱的东西。”
“微信、支付宝、银行卡,一个都没有?”
“没有。”
“身份证呢?”
周青山抬起眼,没有回答。
苏晚棠靠在桌边,审视了他一会儿。
“周青山,你身上的问题比这一筐菜多。”
“你怕我骗你?”
“你现在有东西在我手里,怎么看都是你更该怕我。”
周青山看着她手边的手机。
“我确实怕。”
苏晚棠没有生气,反而把账本又往他面前推了一寸。
“怕就把每一笔写清楚。人可以说谎,账尽量别说谎。”
周青山沉默片刻,把那五十八元现金也放到桌上。
“钱先都留在你这里。”
“你不拿?”
“我要换成货。”
苏晚棠问:“什么货?”
“没有花样的袜子、缝衣针、拉链、结实的手套,还有最普通的布。”
周青山望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
一九八八年的县医院里,父亲还在等明天的手术押金。
他只有一个下午。
“越快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