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四百二十三块四毛
类别:
都市
作者:
一把破嫖刀字数:1950更新时间:26/07/15 15:38:01
“越快越好?”
苏晚棠把账本合上,重新打量周青山。
“袜子、缝衣针、拉链、工作手套、布料,你是准备开杂货铺,还是替村里人采购?”
“拿回去卖。”
“哪儿卖?”
“家那边。”
“你家到底在哪儿?”
周青山顿了一下:“青石沟。”
苏晚棠当然知道青石沟。
如今的青石沟在青石区最北边,开车过去也要一个多小时。村里年轻人早就走得差不多了,只剩几十户老人,连村口的小卖部都关了。
她看了看周青山那身旧得离谱的衣裳。
“青石沟还能一次卖掉这么多东西?”
“有人就能卖。”
“行。”
苏晚棠没有继续追问。
“不过四百多块钱不多。去零售店买不了几样,得去批发市场挑尾货。正好我也要补一批包装袋,你跟我一起去。”
她拿起车钥匙,把“暂停营业”的牌子挂到门上。
周青山跟着她走到铺子后面,看见一辆白色小车。
车身圆润光亮,四扇门边没有一点锈迹。
苏晚棠拉开副驾驶:“上车。”
周青山站着没动。
“怎么了?”
“这个怎么走?”
“烧电。”
“电还能拉车?”
苏晚棠盯着他看了两秒:“你在青石沟住山洞?”
周青山没回答,学着她的动作坐进车里。
车门刚关上,一股凉风便从前方吹来。他肩膀骤然绷紧,手已经摸向车门。
“空调。”苏晚棠提醒道,“不是漏风。”
白车悄无声息地驶出停车位。
窗外的人和房子向后退去,周青山紧紧抓着座椅边缘。车跑得比班车还快,却没有柴油机的轰鸣,也闻不到黑烟。
路口亮起红灯,前面的车便一排排停住。
周青山看着头顶变换颜色的灯:“没有人指挥,它们为什么都停?”
“因为不想被扣分,也不想撞死人。”
苏晚棠看了他一眼。
“你真没坐过车?”
“坐过班车。”
“什么牌子的?”
周青山说不出来。
苏晚棠也没再问。
安河小商品批发市场占了两层楼。
刚走进去,周青山便被满眼的货物晃了一下。袜子、毛巾、纽扣、头绳、塑料盆、雨伞,整箱整箱堆到屋顶,许多东西他在一九八八年的县城连见都没见过。
“先说好。”
苏晚棠走在前面:“你的钱只有四百二十三块四毛。摊位费和塑料袋已经扣了,剩下的钱全花掉,你手里就一分钱现金也没有。”
“我知道。”
“还有,你要的这些东西来路正规,但你拿回去怎么卖、卖给谁,与我无关。真出了事情,不能说是苏记土产供的货。”
周青山看着她:“账要分清。”
苏晚棠点头:“对。”
第一家袜子铺里,老板从货架上搬下一箱印着外文的彩色袜子。
“纯棉爆款,三块八一双,拿一百双三块五。”
周青山只看了一眼:“不要字,也不要花。”
老板又拿出几捆黑袜和灰袜。
袜口没有商标,样式简单,只是针脚比一九八八年的货细密许多。
“工厂尾单,两块二一双,六十双起拿。”
周青山把袜子翻过来,仔细查看脚尖接缝,又用手拉了拉袜口。
“有几双线头多。”
“尾单就是这样,不可能双双都跟商场货一样。”
“六十双,一百二十。”
“你这价砍得也太狠了。”
“一百二十五,坏的当场挑出来。”
老板看向苏晚棠:“你带来的?”
“他自己买。”
两人磨了几句,最终一百二十六块拿下六十双。
接着是劳保线手套。
周青山不要带胶点的,只挑最普通的白线手套。老板原本报一块八,他翻出箱底有几处轻微发黄的库存,一块三拿了五十双。
拉链也只要深蓝、黑色和灰色,不要鲜艳颜色,更不要带英文字母的拉头。
缝衣针最好处理。
一家辅料铺里正好有散装钢针,按五百根一包出售。周青山拿起一根,在指腹上轻轻划过,又对着灯看针鼻。
“这个最细的少拿,乡下人手粗,不好穿线。”
铺主笑了:“你倒是懂。”
“我爹做木匠,我小时候也帮人穿过针。”
苏晚棠站在旁边,眼中的疑惑又深了一层。
一个连手机和电动车都没见过的人,挑起东西来却极有章法。
什么容易坏,什么在农村实用,什么颜色压货,他似乎比许多开店的人都清楚。
最后,他们又买了两百根黑色发圈和一袋布料边角。
总账四百一十七块八毛。
剩下五块六毛。
苏晚棠把每一笔写进横格本,又撕下一张复写纸,将副本递给周青山。
“签字。”
“还要签?”
“不是你说账要分清?”
周青山接过笔,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三个字写得端正,笔锋却是学校里早已少见的旧式写法。
苏晚棠看了一眼:“身份证号码也写上。”
“没有。”
“身份证丢了?”
“没办过。”
“银行卡没有,手机没有,身份证也没有?”
周青山平静地与她对视。
苏晚棠把笔放下:“那至少留个能找到你的地址。”
“青石沟村,周家老屋。”
“青石沟村没有周家老屋这个门牌。”
“以前有。”
两人之间沉默片刻。
批发市场的广播正在播放促销广告,四周人来人往。周青山却像与这里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苏晚棠最终没有逼问。
她把三只纸箱运回苏记土产,堆在后门旁。
“你怎么拿走?”
“我找人。”
“谁?”
“熟人。”
话刚说完,店里便有顾客进门。
苏晚棠回去招呼,只离开了不到两分钟。等她再出来时,后门的三只纸箱已经不见了。
巷子里没有车,也没有推货的平板车。
周青山一个人站在墙边,手里只拿着那本薄薄的账。
苏晚棠往巷子两头看了看。
“货呢?”
“运走了。”
“谁运的?”
“你没看见的人。”
“废话,我看见还问你?”
周青山把账本贴身收好。
“东西不少一件,账也没错。明天我会再送菜来。”
“你怎么知道明天还有?”
“只要门能开。”
“什么门?”
周青山没有回答。
他走到窄巷深处,回头看了苏晚棠一眼。
“今天的水和药,我也记着。”
话音落下,他拐过墙角。
苏晚棠立刻追过去。
墙后却空无一人。
只有几只被风吹动的纸箱,在地面上缓缓翻滚。
而相隔三十七年的周家老屋里,墙面荡开一圈水纹。
周青山从中一步跨出。
三箱货物,正安安静静地放在那处看不见的空间里。
窗外夕阳已经压到山头。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旧钟。
下午四点四十二分。
南关集市还有不到三个小时收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