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失踪的人

“你今年二十一岁，对不对？”
苏晚棠问得很慢。
周青山没有立刻回答。
银灰色机器的屏幕上，那行字被放得很大，像一根钉子，直直钉进他的眼里。
周青山，男，一九六七年生，青石沟村人，一九八八年失踪。
下面还有两行小字。
父周国梁，以木工为业。周青山于五月进城后下落不明，未婚，无后。
连父亲的名字和营生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不是同名同姓能够解释的。
周青山抬起手，想碰屏幕，手指伸到一半又停住。
“这是谁写的？”
“《安河县青石乡乡情资料汇编》，二〇〇二年内部印的。”苏晚棠看着他，“区图书馆把旧资料扫描上网了。青石沟那一页总共也没几户人家，想找错都难。”
“写这个的人还活着吗？”
“编纂人员有七个，最年轻的现在也该七十多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那你也随便回答一下。”苏晚棠把屏幕转正，“你是不是二十一岁？”
“长得像二十一，不一定就是二十一。”
“你昨天连手机都不认识，今天带来的菜新鲜得像刚挖出来。三箱货在没有车的巷子里两分钟就没了。现在旧资料上，又正好有一个跟你同名、长在同一个村子、三十七年前失踪的人。”
她一件件数着，语气并不激动。
越是这样，周青山越知道她不好糊弄。
“你觉得我是他？”他问。
“理智告诉我不是。”
“那就不是。”
“可你看见这一页的时候，脸色比看见自己遗像还难看。”
周青山抬眼：“遗像是什么？”
苏晚棠怔了怔，随即闭上眼，像是强忍住了什么。
“行，当我没说。”
她把电脑放到一旁，又拿出手机，对着周青山上下拍了一张。
屏幕里立刻出现他的样子。
灰布褂子，洗得发白的长裤，脚上的解放鞋沾着黄泥。额角贴着现代敷料，胸前却挂着一根明显是临时搓出来的细麻绳。
周青山看见自己的影像，身体下意识往后避了一下。
“别紧张，只是照片。”苏晚棠盯着他的反应，“照相馆总见过吧？”
“见过。没这么快。”
“周青山，你到底是从哪个封闭村落里跑出来的？”
“青石沟。”
“现在的青石沟有水泥路，有网络，村委会门口还有监控。那里没有你说的周家老屋，也没有一个二十一岁的周青山。”
周青山没有争辩。
他盯着资料里“未婚，无后”四个字，忽然觉得荒唐。
在这个时代，他已经被写进了旧纸堆。
没有尸骨，没有坟，也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一句“失踪”，就把他往后的几十年全抹掉了。
“能不能把这一页给我？”他问。
“发到你手机上？”
“我没有。”
“打印一张可以。”
苏晚棠起身走进店里。
不一会儿，一只白色方盒发出轻响，慢慢吐出一张印满黑字的纸。
周青山接过来时，纸还是温的。
他把那一页对折，再对折，放进贴身口袋，心念微动，又悄悄将纸收进玉佩空间。
那里没有风，没有潮气。
这张写着他失踪的纸，暂时不会烂。
“资料查完了？”
一道中年女人的声音从店门口传来。
苏慧兰提着菜篮走进来，先看见周青山，又看见桌边那只竹篓。
“这就是昨天卖野菜的小周？”
“妈，你不是去看姨婆了吗？”
“她睡午觉，我就先回来了。”
苏慧兰五十出头，头发剪得齐整，眼睛和女儿很像，只是看人时更多了几分不动声色的审量。
她没有先问周青山的来历，而是弯腰翻了翻篓里的荠菜。
“根须白，叶子没打蔫，虫眼也有。不是大棚里催出来的。”
她又捏起一根马齿苋，折断茎秆看了看汁水。
“这种菜卖相不齐，倒是真嫩。哪座山挖的？”
“老鹰崖附近。”
周青山说完才意识到，三十七年后的地名未必还在。
苏慧兰却点了点头：“青石沟北面的老鹰崖？小时候我去过，那边阴坡多。”
周青山第一次在这个陌生时代听见熟悉的地方，神情不由松了一丝。
苏慧兰把他的变化看在眼里，没有点破。
“东西好归好，来路说不清，不能当成长期买卖。前两天量少，街坊买回去尝鲜可以。以后要是多了，谁打过药、哪片地挖的、有没有重金属，样样都得问。”
“山里没人打药。”
“你知道没打，不等于顾客能证明没打。”苏慧兰说，“晚棠以前做食品，最怕的就是一句‘肯定没事’。真出事的时候，说这话的人往往跑得最快。”
周青山点头：“我不跑。”
“嘴上说的不算。”
苏慧兰将菜篮放下：“先挑两斤荠菜，我晚上包饺子。该多少钱照算。”
“你是苏晚棠的娘，不收钱。”
“亲母女开店还得对账，何况你我才见第一面。”
这话让周青山多看了她一眼。
苏晚棠在旁边打开手机里的街坊群，拍了几张野菜照片，只写了品种、价格和“今日少量”。
不到十分钟，消息便一条接一条跳出来。
有人要两斤荠菜，有人订三把野葱，还有昨天买过的老太太直接替邻居留了四斤。
周青山负责称，苏晚棠收款，苏慧兰站在旁边看品质。
竹篓里的菜很快见底。
最终入账三百二十六块，现金四十七块。
苏晚棠把数字逐项写进账本，又在最后注明：代收，未结。
“明早还能送吗？”苏慧兰问。
“能。”
“最多二十斤，别一口气弄几百斤来。”她提醒道，“好东西少，大家觉得稀罕。突然堆成山，卖不掉就是烂菜。”
周青山记下数量。
他背起空篓，临走前又看了一眼那台电脑。
“资料上写的人，没有失踪。”
苏晚棠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周青山握住胸前的玉佩，转身走向后巷。
“因为他还得回去救他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