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两本账

类别:都市 作者:一把破嫖刀字数:1665更新时间:26/07/15 15:38:02
从后巷跨回周家老屋时,窗外的日头仍斜挂在西边。
一九八八年五月十四日,下午四点五十。
周青山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旧钟,又取出在现代记下时间的纸条。
两个时代不只是日期相同。
连过去一刻钟,这边也会过去一刻钟。
他在二〇二五年多耽搁一夜,父亲就会在医院多等一夜。那扇门不是能让人躲进去喘气的地方,更不能替他把一九八八年的日子停住。
周青山从柜底翻出两本旧练习册。
一本封皮写“算术”,一本写“语文”。
他先在算术本第一页写下:
五月十三日,野菜一批,净得四百二十三元四角。
购袜子、手套、拉链、钢针、发圈、布头,共四百一十七元八角。
余五元六角。
五月十四日,野菜一批,收入三百七十三元,扣塑料袋三元六角,苏晚棠代收三百六十九元四角。
他写到“苏晚棠”三个字时,笔尖停了一下。
最初,他想写“苏晚棠欠款”。
可那些钱不是被她借走,更不是她欠下的。没有她的收款码,没有她带路去批发市场,这些生意一笔也做不成。
周青山把“欠”字划掉,重新写成“代收”。
现代账面余额,三百七十五元整。
第二本账,则从一九八八年的现金开始记。
家中原有二十三元六角。
陈二叔八元,二舅三元,村里十元,均为借款。
卖猪四十七元。
南关集市卖货一百一十五元九角。
医院押金二百元。
加上车钱、摊费、饭票和几笔零碎支出,手里只剩四元七角。
两边的钱看着都叫“元”,却不能混在一起算。
二〇二五年的三百七十五元,眼下只是一行记在苏晚棠手机和账本里的数字。要变成父亲能用的手术费,必须先换成货,再拿回这里卖掉。
而每多走一步,就多一个人、多一道风险。
周青山合上账本,把两本账分别藏好,这才赶往县医院。
周国梁的烧已经退了一些,伤腿却肿得发亮。医生刚替他换过药,床边托盘里还放着染血的纱布。
“明天继续消肿,后天早上安排手术。”医生说,“县里现有两种固定材料,便宜的恢复差些。按他的骨折情况,建议用好一点的,明早再补一百二十八元。”
周国梁立刻道:“用便宜的。”
医生皱眉:“我只是把情况讲明白,最后由家属选。可他才四十五岁,以后还要走路、干活,能恢复好一点,总归不是坏事。”
“用好的。”
周青山没有犹豫。
医生点点头,在单子上做了记号。
等人走后,周国梁压低声音:“你手里还有钱?”
“明早会有。”
“是不是准备卖我的木匠家伙?”
“不是。”
“屋后的木料也不能动。那批木头收来不容易,低价卖了亏。”
周青山被气笑了:“你躺在这儿,心里还惦记那几根木头。”
“木匠没家伙,等于没手。腿真好了,总得有个吃饭的营生。”
“腿好了再说。”
“青山。”
周国梁看着他,语气沉了下来。
“来路不正的钱不能要。为了救我的腿,把自己搭进去,不值。”
周青山沉默片刻,问:“大姑那五十六块,到底是哪年借的?”
周国梁的眉心立刻拧紧。
“你又问这个干什么?”
“她若还钱,明早的一百二十八就有一半了。”
“我说过,那笔账算了。”
“你算了,她认了吗?”
“都是一家人。”
“正因为是一家人,才更该讲清楚。”周青山盯着父亲,“她帮过我的,我以后会还。可她借你的,不该在你等着做手术时变成人情。”
周国梁闭上眼,过了很久才开口。
“一九八三年三月,你建军表哥进镇农机修配站当学徒。铺盖、工具、伙食押金都要钱。你大姑到处凑不齐,我那时刚替乡小学做完两排课桌和一个柜子,结了七十二块。”
“钱在哪儿借的?”
“村会计屋里。桂兰拿走五十六,说建军发第一个月补贴就还。”
“有没有字据?”
“你奶奶在场,不知道让马会计记没记。”
周青山站起身。
“你去哪儿?”
“找账。”
“都五年了,哪还找得到?”
“找不到再说。”
夜里回到村中,他先翻了奶奶留下的木匣和粮柜夹层,只找到几张旧药方。
第二天一早,院外却先响起孩子们的叫声。
石头带着五个孩子,每人都拎着半篮“野菜”。里面有荠菜,也有苦苣、灰灰菜和连根拔起的老马齿苋,甚至混着两株有毒的龙葵幼苗。
“都倒下。”
周青山蹲在地上,一棵棵分给他们看。
“这种不要,叶子老了。这个也不要,没认清以前不能碰。荠菜只挖大的,根边的小苗留下。谁敢去崖边,我以后半斤都不收。”
最后真正合格的,只有八斤三两。
周青山从旧书箱里取出四根没用过的铅笔,又拿出两毛五分钱。
“今天先按三分钱一斤算。石头带人来的,多一根铅笔。账我记上,谁挖了多少,谁拿了多少,都按名字写。”
几个孩子捧着钱和铅笔,眼睛亮得像过年。
送走他们,周青山直奔村会计马长福家。
马长福听完来意,戴上老花镜,在墙角一摞发黄的账册里翻了近一个小时。
“找着了。”
他吹去封皮上的灰,指着一九八三年三月初九那页。
账上清楚写着:
周国梁木器工钱七十二元。
其中五十六元由周桂兰借支,秋后归还。
最下面除了马长福的签名,还有一个红褐色的拇指印。
马长福敲了敲那行字。
“这手印,是你大姑当着我和你奶奶的面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