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亲戚归亲戚

类别:都市 作者:一把破嫖刀字数:1785更新时间:26/07/15 15:38:02
拿到账册后,周青山没有立刻去大姑家。
他先回到老屋,把孩子们挖来的八斤三两野菜,连同自己昨夜择好的荠菜和野葱凑足二十斤,送去了三十七年后。
苏记土产还没正式开门,门口已经等着四五个提前订菜的街坊。苏慧兰逐把检查,挑出两根压伤的野葱,又让周青山在账上减去二两。
“说二十斤,就得是能卖的二十斤。烂叶和泥不能算给顾客。”
“记住了。”
周青山把菜交清,没有留下等钱入账。
苏晚棠追到后门:“你今天怎么像赶着去救火?”
“医院等钱。”
“你父亲?”
“嗯。”
苏晚棠想问需要多少,周青山已经走进后巷。
他停在转角处,回头道:“今天的账照旧记。少一分,我找你;多一分,你找我。”
等苏晚棠追到转角,巷子里仍旧只有一堵实墙。
她站了很久,低头看向手机上的时间。
二〇二五年五月十五日,早上七点十二分。
另一边,周青山从老屋墙角跨出,将竹篓一放,又去请上马长福,直奔大姑家。
周桂兰正在院里拌猪食。
看见两人进门,她手里的木瓢顿了一下。
“马会计一大早来我家,有什么事?”
马长福没有绕弯子,将旧账册放到石桌上。
“青山找到了五年前那笔账。桂兰,你看看是不是你按的手印。”
周桂兰只扫了一眼,脸色便沉下来。
“一个手印能说明什么?我不识字,谁知道你们后来写了什么!”
“字是我当年写的,国梁他娘也在场。”
“她都死了,当然由着你们说!”
院外有人听见动静,脚步渐渐停住。
周桂兰最要脸面,声音反而拔得更高。
“青山,你爹教你这么逼亲姑姑?你小时候烧得说胡话,是谁背你去卫生院?你娘跑了以后,是谁隔三岔五给你送饭?现在你长大了,拿一本破账来堵我门口?”
“那些我都记得。”
周青山把账册转向自己,一字一句念道:
“一九七九年冬,我发烧,大姑背我去公社卫生院。来回十二里。八〇年春,你送过二十斤高粱面。八一年腊月,我爹替你家打过一张饭桌,没收工钱。”
周桂兰愣住。
围在门口的人也安静下来。
“你帮过我的,我不赖。”周青山说,“饭和路该怎么还,咱们可以另算。可一九八三年,你借我爹五十六块,答应秋后归还。五年没还,现在我爹躺在医院等手术,这笔钱就得先结。”
周桂兰嘴唇动了几下。
“我家现在没钱。”
周青山看了眼堂屋里崭新的缝纫机,没有讥讽,只从怀里拿出一张纸。
“我给三种办法。今天还五十六,账当场清。或者先还三十,余下二十六写欠条,秋收前还。实在拿不出现金,就按你做衣裳的工价抵,但要把件数和日期写明白。”
“亲戚之间,你还真要逼我写欠条?”
“亲戚归亲戚,账归账。”
周青山抬起眼。
“账清了,才有下一回人情。”
“好啊!”周桂兰把木瓢往猪食盆里一摔,“你今天非要在全村人面前踩我,是不是?”
“是你把声音喊得全村都听见。”
门口有人忍不住低笑一声。
周桂兰脸涨得通红,正要发作,院门外传来自行车铃声。
冯德顺推着二八大杠进来,车把上还挂着供销社的帆布包。他先看见马长福,再看见桌上的旧账,脸色很快沉下去。
“这笔钱还没还?”
周桂兰猛地转头:“你少装好人!家里花钱的地方那么多——”
“我问你还没还?”
冯德顺的声音不大,却把她后面的话压了回去。
他进堂屋,从柜里取出一只上锁的铁皮盒。数出五张十元、一张五元和一张一元,放到周青山面前。
“当年建军进修配站,我确实受了你爹的帮。钱该还。”
周桂兰冲过去按住那叠钱:“这是留着给建军说媳妇的!”
“国梁的腿不比媳妇要紧?”
“你——”
“这钱还了,咱家不是就不过日子了。”冯德顺看着妻子,“可国梁少了这五十六,手术就可能做不了。”
周桂兰的手一点点松开。
周青山没有立刻拿钱。
他从本子上撕下一页,写明年月、借款数目和今日结清,请马长福在旁边签字。一式两份,一份交给周桂兰,一份夹进自己的账本。
随后,他把五十六元数了两遍,贴身收好。
“大姑,旧账清了。你以前帮我的事,没清。”
周桂兰背过身,肩膀僵得厉害,没有理他。
冯德顺送两人出门时,看见周青山化肥袋里露出的一角灰袜。
他拿出来捻了捻,又翻看脚尖针脚。
“你最近在南关卖的,就是这种货?”
“嗯。”
“货不错,但没进货票,也说不清厂家,供销社柜台不能直接收。”冯德顺把袜子还给他,“不过集市外面有登记过的代销摊,允许收来路清楚的外地散货。你别往公家仓库上打主意,也别听人说认识谁就能走后门。”
“我不走后门。”
“那就带样品去登记,按规矩交管理费。袜子、劳保手套、粗针,现在都缺。”
有了这句话,周青山少走了许多冤枉路。
他赶到南关,把剩余货物按品类登记,又分批卖给三家有证的摊户。四十双袜子、二十双手套、两百根钢针和一百根发圈,一共换回七十二元三角。
上午十一点四十分,他再次站到县医院收费窗口前。
五十六元旧债,加上卖货所得和手里的余钱,一共一百三十二元七角五分。
他交了一百二十八元,换回第二张收据。
回到病房,周国梁看着收据,半晌才问:“桂兰还了?”
“还了。”
“吵架没有?”
“她声音大,我没吵。”
周国梁苦笑:“你大姑怕是往后都不认咱们了。”
周青山把写着“旧账结清”的纸放到父亲枕边。
“欠着账,心里才有疙瘩。现在钱清了,她还是我大姑。”
门外,医生拿着手术单走来。
“钱补齐了,病人今晚十二点以后禁食禁水。”
“明天上午,做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