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手术灯亮了

类别:都市 作者:一把破嫖刀字数:1697更新时间:26/07/15 15:38:02
五月十六日早上七点,县医院的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
护士推来一张窄窄的铁床,让周国梁换上病号服,又把一叠纸递到周青山面前。
“家属签字。手术中可能出现感染、出血、麻醉意外,最坏的情况也写在上面。看清楚再签。”
周青山逐字看完。
纸上许多词他并不懂,可“截肢”“休克”“死亡”几个字,他认得。
笔尖落在纸上时,他的手第一次有些不稳。
周国梁躺在推床上看见了,反倒笑了一下。
“怕什么?我从老鹰崖滚下来都没死,一张纸还能把我吓死?”
“闭嘴。”
“真要出了事,别再往里砸钱。”
周青山猛地抬头。
“我让你闭嘴。”
周国梁望着他发红的眼睛,没再说下去,只把一只粗糙的手伸出被单。
周青山握住了。
那只手掌宽厚,虎口和指节上全是做木活留下的硬茧。小时候,他发烧走不动路,父亲就是用这只手托着他,一路从青石沟背到公社卫生院。
如今这只手却凉得厉害。
手术室的门打开,护士推着周国梁往里走。
“家属在外面等。”
门上方的红灯亮起。
周青山坐到长椅上,双手撑着膝盖,眼睛一直盯着那盏灯。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算账。
一双袜子进价多少,卖多少钱;二十斤野菜能换回多少货;手里还差几块几角,他张口就能算清。
可手术室的门一关,所有数都失去了用处。
上午八点十三分。
九点零七分。
九点四十六分。
墙上的分针每走一格,他都觉得比在老鹰崖下抬人走一里山路还慢。
快到十点时,走廊那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周桂兰挎着一只竹篮走过来,篮里装着六个煮鸡蛋和一铝饭盒小米粥。她看见周青山,先把脸扭到一边。
“你姑父让我来的。”
周青山站起来:“大姑。”
“别叫得那么好听。”周桂兰把篮子往他怀里一塞,“钱还了,咱俩的账也清了。我不是来看你的。”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她在长椅另一头坐下,眼睛也盯住手术室的红灯。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问:“进去多久了?”
“快两个时辰。”
“医生说有多大把握?”
“没说。”
“城里医生怎么连个准话都不给?”
周青山没回答。
周桂兰也不再问,只把围裙的一角攥得越来越紧。
十一点二十,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
周青山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
医生摘下口罩,额头全是汗。
“骨头已经复位,固定也做完了。伤口污染得厉害,我们重新清创,暂时看手术是顺利的。”
周青山紧绷了一上午的肩膀刚要松下,医生又道:“不过骨折粉碎严重,送医也不算早。以后恢复得再好,右腿力量和灵活程度也会受影响,跛行的可能很大。”
“能走路吗?”
“好好养,按时复查,应该能恢复基本行走。重活尽量别再做。”
周青山点了点头。
能走就好。
哪怕慢一点,哪怕要拄拐,只要人还在,腿还在,就还有往后的日子。
周国梁被推出来时,麻醉还没完全过去,脸色灰白,嘴唇干裂。
周桂兰跟着推车走了几步,忽然抬手擦了下眼角,随即骂道:“没用的东西,砍个木头也能把自己摔成这样。”
周国梁眼皮动了动,不知道听没听见。
回到病房半个多小时后,他才慢慢醒来。
第一句话是:“腿还在不在?”
周青山掀开被角给他看了一眼:“在。”
“花了多少钱?”
“你先问问自己死没死。”
“人都醒了,还能死?”
“能。再说钱就被我气死。”
周国梁扯了扯嘴角,想笑,伤口却疼得整张脸都皱起来。
周桂兰站在床尾,把饭盒放下。
“医生说你以后不能干重活。木匠家伙别惦记了,老实养着。”
周国梁看见她,有些意外:“桂兰,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死没死。没死我就回去喂猪。”
她说得凶,走时却又回头看向周青山。
“你那袋布头和拉链,不是想找人做东西吗?”
周青山一怔。
“我家有缝纫机。先拿几件来试。做活归做活,工钱得算清,别以为我欠过你爹钱,就能白使唤我。”
“按件算。”
“做坏了怎么算?”
“材料算我的,做工算你的。先出样子,卖得掉再多做。”
周桂兰点了一下头。
“这还像句人话。”
她挎着空篮走了。
周国梁望着门口,半晌才道:“你大姑就这脾气。心里软,嘴比石头硬。”
“嘴硬不碍事,账别糊涂就行。”
周青山替父亲掖好被角,低头看向医生刚送来的费用清单。
后续消炎、换药、住院和复查,还要继续花钱。
手术保住了腿,却没有让日子突然变容易。
他把清单折好放进第二本账里。
从今天起,他不能再靠临时卖一批货救一次急。
他需要一条能长久走下去的路。
下午,陈二叔来病房替他。
周青山赶回青石沟时,天还没黑,老屋院门外却已经围了十多个孩子。
每个人脚边都放着一只竹篮。
野菜堆得像一片刚搬下山的绿坡。
石头远远看见他,立刻跳起来。
“青山哥,我们挖了八十多斤!”
几个跟来的家长也站在院门外。有人已经替孩子算起了钱,说一斤三分,八十斤就是两块四;还有人催他赶紧收下,免得菜在太阳底下蔫了。
周青山没有接话。
他知道第一回若是泥也算钱、草也算钱,往后再想把标准立起来,就比讨回大姑那五十六块还难。
他看着那一地有老有嫩、有草有泥的野菜,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东西多了。
规矩却还没立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