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二十斤的规矩

类别:都市 作者:一把破嫖刀字数:2024更新时间:26/07/15 15:38:02
“八十多斤?”
周青山把竹篓放下,没有先夸谁,也没有掏钱。
几个孩子原本兴奋得脸通红,见他不笑,声音渐渐小了。
“不是说好了吗?我回来教你们认清楚,再决定收多少。”
石头挠了挠头:“我们怕别人先挖光。你昨天收了,大家都说能换钱。”
“所以连根都刨了?”
周青山从最上面一只篮子里拎出一把荠菜。
大的小的缠在一起,根上带着大团泥,有几株嫩苗还没长过手指。另一只篮里,马齿苋已经老得发硬,中间还混着灰灰菜和碎石。
“这种小苗今天挖了,过几天就什么都没有。泥算不算斤两?野草算不算菜?你们拿这些给我,我再拿给买菜的人,人家下次还信不信我?”
有孩子小声道:“可我们挖了一下午……”
“下了工夫,不等于东西就合格。”
周青山看向围在院门外的孩子,也看见后面站着的几个大人。
有家长显然是听说野菜能换钱,特意让孩子上山的。
“今天我教一次。合格的照收,不合格的各自拿回去。以后谁把泥、草和老叶混进来,整篮都退。”
一名妇女不乐意了。
“山里东西,又不是供销社的白糖,还要挑得一模一样?孩子们手都挖红了,你多少给点。”
“婶子,我给的是买菜钱,不是苦劳钱。”
“你拿山上白捡的东西去挣钱,倒跟咱们摆起架子了?”
周青山没有发火。
他从自己昨日留下的竹篓里取出一把处理好的荠菜,又从孩子们的篮里拿起一把混着泥草的,平放到地上。
“这两把给你选,你愿意花一样的钱买哪把?”
妇女张了张嘴,没说话。
“城里人也不傻。今天糊弄他一回,明天这条路就断了。”周青山说,“谁想长久换钱,就按规矩来。只想把山上东西一股脑塞给我,这买卖不做也罢。”
院门外安静下来。
石头先蹲下去:“青山哥,你教我哪些能留。”
周青山也蹲下。
他把野菜按种类摊开,教他们看嫩老、辨叶形、闻气味。龙葵幼苗和可食野菜相似,他特意单独挑出来,让每个人都看清楚。
“认不准的,一棵都别摘。去过喷药地边上的不要,路沟里沾过脏水的不要,崖边和深沟里的也不要。”
“那一斤多少钱?”
“合格荠菜三分,马齿苋两分五,野葱五分。每天最多收二十斤,先到先验,不准逃课,不准摸黑上山。”
有孩子急道:“二十斤太少了!”
“我能卖多少,就收多少。卖不出去,堆在院里烂了,谁赔?”
没人答得出来。
花了两个多小时,八十多斤野菜最终只挑出二十七斤合格货。
周青山只留下最好的二十斤,其余七斤让孩子们带回家吃。钱按每个人的合格斤数结清,连半两都没有含糊。
石头挖得最好,拿到一角八分钱和一支铅笔。最少的孩子只有一分五厘,委屈得眼圈发红,周青山也没有额外补。
“明天挖好,明天就能多拿。今天差多少,不用人情填。”
家长见他把斤两和名字逐一记进账本,也没人再吵。
当晚,周青山把二十斤野菜择净、分装。又从鸡窝里挑出六枚新鲜鸡蛋,用铅笔在蛋壳上轻轻写下日期。
第二天早上,玉佩恢复温度。
他跨进二〇二五年的苏记土产时,店门还没完全打开,外面已经有人等着。
最先迎上来的是前两天买过荠菜的老太太。
“小周,你可算来了。我家老头子吃完饺子,说跟他小时候在乡下吃的一样,今天非让我多买点。”
她身边还跟着两个邻居。有人嘴上嫌贵,手却没松开菜袋;另一个一口气称走三斤。
苏晚棠把手机架在柜台角落,只拍菜筐和顾客的手,没有照周青山的脸。
“你做什么?”周青山问。
“留个进货和销售记录。真有人说我们缺斤少两,至少有东西可查。”
“这个也能作证?”
“不能当万能证据,但比全靠嘴强。”
不到四十分钟,二十斤野菜全部卖完。
昨天买过马齿苋的早餐店老板来晚一步,只抢到两把野葱,站在空篓前直叹气。
“明天给我留三十斤马齿苋,我做凉菜。”
周青山摇头:“留不了那么多。”
“有生意还不做?”
“现在每天最多二十斤,几种菜加在一起。”
老板脸色淡了些:“有生意还不做?”
“挖得太狠,后面就没了。今天给你三十斤,明天可能连十斤好货都凑不出。”
苏慧兰在一旁听着,眼里多了一丝赞许。
“东西少,就按先来后到。可以留名字,但不收定金,也不保证每天都有。”
早餐店老板见他们都不松口,只好留了电话号码。
卖完菜,苏慧兰拿起周青山带来的六枚鸡蛋。
蛋壳颜色深浅不一,个头也不完全相同。她敲开一枚,蛋黄鼓得高,蛋白也稠。煎熟后,铺子里很快飘起香味。
三个人各尝了一小块。
苏慧兰慢慢嚼完,问:“家养的?”
“散养,吃谷糠、菜叶,也自己找虫。”
“味道好。”她却把剩下五枚重新放回篮里,“先不卖。”
周青山问:“为什么?”
“鸡蛋不是野菜。真要长期卖,来源、养殖情况、运输和检测都要有说法。尝一两次可以,不能见着好价就往店里堆。”
“东西再好,来路说不清,就永远做不大。”
周青山把这句话记进心里。
苏晚棠已经算完今天的账。
野菜销售四百一十八元,包装三元二角,门口场地十元,余四百零四元八角。加上前两天代收款,账上共有七百七十九元八角。
她另拿出一张纸。
“以后规矩也写清楚。你自己守摊,我只收场地和包装成本;我和我妈替你卖,按销售额收一成。代购货物按实际支出记,车费另算。你同意就签字。”
“为什么以前没收一成?”
“前几次算帮忙。一直不收费,就不是买卖,是欠人情。”
周青山拿起笔:“该收。”
苏晚棠也在另一栏签名,一式两份。
周青山把属于自己的那份收好,又将五枚鸡蛋重新放入竹篓。
“账上的钱,我还要换货。”
“这次买什么?”
“耐穿的袜子、劳保手套、拉链、粗针。再要最普通的布头,颜色别太亮。还有铅笔和练习本。”
“给村里的孩子?”
周青山没有否认。
苏晚棠打开电脑,调出几家批发商的页面。
“那就别只想着什么便宜买什么。先看你上次哪样卖得最快,再决定下一批。”
周青山把一九八八年的销售账摊到桌上。
袜子卖多少、手套卖多少、拉链分别被谁买走,连卖不掉的颜色都记得清清楚楚。
苏晚棠一页页翻下去,神情渐渐认真起来。
这个连身份证都没有的人,竟然已经开始把两个时代的账,分开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