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柜台外面的路
类别:
都市
作者:
一把破嫖刀字数:1936更新时间:26/07/15 15:38:02
第二批货,周青山没有照着第一次的数量乱买。
他把南关集市的销售账摊开,先挑卖得最快的东西。
黑灰棉袜八十双,普通线手套六十双,深色拉链一百二十条,粗眼钢针一千根。布料只要耐磨的深蓝和灰色边角,再买二十本没有花哨封面的练习本、五十支木杆铅笔。
苏晚棠替他联系批发商,苏慧兰则在旁边提醒:
“别只看单价。便宜一毛,坏货多两成,最后反而更贵。”
周青山逐包抽查。
线头多的不要,袜口松的不要,拉链来回卡顿的也单独挑出。批发商起初嫌他拿得少还事多,等发现他算账快、付款不拖,最终还是按整批价给了货。
总支出六百九十四元三角。
账上还剩八十五元五角。
回到一九八八年后,周青山照旧拆掉现代包装,将货物分成几只旧布袋。他把每种货先取出一小份摆作样品,其余仍扎在布袋里。
冯德顺下班前,在供销社后门等他。
“先把话说在前头。”冯德顺看了一遍样品,“我只能带你去找负责集市代销的老严。公家柜台不能塞你的货,更不能挂供销社的名头。人家收不收,看你的东西和手续。”
“明白。”
“还有,别说是我担保质量。我只证明你是青石沟人,出了问题找得到。”
“该谁的责任算谁的。”
冯德顺点点头,领他去了供销社东侧的一排平房。
这里不算正式柜台,更像附在集市边上的代销点。墙上贴着收费标准和经营范围,门口摆着几张旧木桌。
负责登记的严师傅五十来岁,戴一副厚眼镜。
他先看货,再问来路。
“外地散货,私人带回来的。”周青山答。
“厂家呢?”
“不清楚。”
“票据呢?”
“没有正式发票,只有我自己的进货账。”
严师傅把袜子放回桌上。
“那就不能进供销社账,也不能由我们收购。你可以在外面临时摊位自行销售,登记姓名、住址和品类,按天交管理费。出了质量问题,由你自己退换。”
“能不能代放?”
“暂时不能。连续卖一段时间,没有人投诉,再谈代销。”
周青山没有失望。
至少这是一条明路。
他交了五角管理费,拿到一张盖章的临时摊位票。票上写着“针织品、缝纫辅料、劳保用品”,没有供销社三个字,更没有任何特殊照顾。
冯德顺指了指那张票。
“看见没有?认识人,只能让你知道门在哪儿。门槛还得自己迈。”
“这就够了。”
当天正逢镇上小集。
周青山把样品摆到柜台外的木桌上,没有高声吆喝,只在一块纸壳上写明价格:
棉袜一元三角一双,两双二元四角。
线手套八角一双,三双二元二角。
长拉链四角五分,中号三角五分。
粗眼钢针十根一角。
价格比供销社同类货稍高,却比南关个体摊低一些。
有人看见新货,第一反应不是买,而是问有没有票、是不是处理品。
周青山把临时摊位票钉在桌边,又当众拆开一双袜子,让人检查线头和脚尖。
一名修理站工人试了试手套。
“厚是厚,沾油会不会散线?”
“你拿一双试。三天内正常干活散线,我原价退。”
“你明天跑了呢?”
“青石沟周青山。严师傅这里有登记,我大姑父也在供销社上班。”
冯德顺站在远处听见,立刻咳了一声。
周青山补道:“他只证明我人跑不了,不替货担保。”
围观的人笑起来。
那名工人最终买了三双手套,旁边的人见状,也拿走两双袜子。
真正卖得最快的却是拉链和钢针。
镇上裁缝铺多,旧衣改新、棉袄换面都用得上拉链。供销社现有的拉链不是颜色不合,就是拉头发涩。周青山这批样式普通,却格外顺滑。
他原本只摆出十条,卖完后又补了几次。不到一个时辰,拉链便卖掉三十七条。
严师傅过来看了一次,提醒道:“货好也别乱抬价。今天卖四角五,明天看人多就涨到六角,以后别来摆。”
“定了价就不变。除非下批进价变,我会提前写出来。”
“倒像个做长久买卖的。”
收摊前,一名砖厂采购员留下话,说如果手套真耐用,下周可以要三十双。
另有两名裁缝问他能不能长期供拉链和粗针。
周青山没有一口应承,只把姓名、数量和能接受的价格逐一写下。
回村路上,冯德顺问:“今天赚了多少?”
“现金二十一块六,剩下的是订单,不算钱。”
“有人一听订单,恨不得把明年的利润都装进口袋。你倒分得清。”
“没交货以前,字写得再多也不是钱。”
冯德顺沉默了一会儿,道:“整件外地货,你一直这么卖,早晚会有人问到底从哪来。真想做大,光倒手不行。”
“那该怎么走?”
“用你带回来的样品和辅料,让村里人自己做。”冯德顺说,“袜子织不了,衣服、套袖、布包总能做。谁加工、谁收货、谁代销,把账立起来,东西就有根。”
这句话正中周青山心里。
回到青石沟,他没有先回家,而是去了周桂兰院里。
崭新的蝴蝶牌缝纫机摆在窗下,机头擦得发亮。
周桂兰正在给邻村媳妇改裤腰,看见他抱着布头和拉链进来,眉毛一挑。
“旧账清了,还敢来使唤我?”
“不是使唤,是做买卖。”
周青山把深蓝布料铺到桌上,又摆出一条拉链。
“先做十副套袖、十只带拉链的小布包。样子我画,尺寸咱们一起定。线和机器算你的,布和拉链算我的。”
“工钱呢?”
“套袖一副一角五,布包一个两角。卖不掉,成品归我,工钱照给。做坏了材料咱俩各担一半。”
周桂兰盯着他:“你不怕我故意做坏?”
“你舍不得糟蹋自己的针脚。”
她哼了一声,拿起拉链在缝纫机旁比了比。
“这东西顺,齿也细。布包要是只做这么大,两角工钱少了。”
“一只两角二,先做样品。卖得好再谈。”
“两角五。”
“两角三。”
周桂兰瞪着他。
周青山也不让。
半晌,她把布料往自己这边一拽。
“二十件,明晚来拿。少一针、歪一线,都算我的。”
周青山取出账本,把数量、材料、工钱和交货日期一项项写清。
周桂兰按住纸角,看完后也在下面按了手印。
五年前留下的那枚手印,是一笔没还的旧债。
今天这枚手印,却是他们之间第一桩真正明算账的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