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先把坏的挑出来
类别:
都市
作者:
一把破嫖刀字数:1679更新时间:26/07/15 15:38:03
第二天晚上,周青山还没走到大姑家门口,便听见屋里传来缝纫机“嗒嗒嗒”的声音。
窗纸上映着周桂兰伏在机头前的影子。冯德顺坐在一旁穿鞋底,桌上整整齐齐码着十副深蓝套袖和十只灰布拉链包。
“来得正好。”
周桂兰剪断线头,把最后一只布包扔到桌上。
“二十件,一件不少。你自己验,省得回头说我拿亲戚身份糊弄你。”
周青山没有客气。
他先看套袖的针脚,再用手拉了拉袖口。十副套袖长短基本一样,边缘也都压了两道线。随后他拿起布包,把拉链来回拉了几遍,又往里面装进一只搪瓷缸和两把钳子,提着布边抖了抖。
第七只包的底角忽然发出轻微的“嗤”声。
线没有断,布边却被扯开一道米粒长的口子。
周桂兰脸色一下沉了。
“那么小一道口,也不影响用。”
“现在是不影响。装重东西多走几趟,口子就会越来越大。”
“我做了这么多年衣裳,还用你教?”
“衣裳坏在家里,自己补两针。东西卖出去坏在人家手里,人家只会记得是青石沟做的。”
周桂兰一把夺过布包,翻到里面看了看。
“这块布边本来就窄,不全是我的问题。”
“所以我不扣你工钱。材料算我的,你把底角重新包一道边。”
“工钱不扣?”
“活做完了,工钱就该给。返工是按咱们事先说好的质量做,不另算。”
周桂兰盯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侄子。
冯德顺在旁边笑了一声:“你天天说亲戚不该明算账。现在人家真算清了,你又不习惯。”
“有你什么事?”
周桂兰瞪了丈夫一眼,坐回缝纫机前,把那只布包拆开重做。
周青山也没闲着,把另外十九件重新查了一遍。套袖里有两副袖口偏紧,他在账上做了记号,准备只卖给手腕细的人。
第二天一早,他先带着样品去了医院。
周国梁靠在床头,腿上还打着厚厚的固定。听说这是周桂兰做的,他伸手摸了摸布包底部,又捏住两边用力一扯。
“这儿得再压一趟线。”
“已经压了两趟。”
“拉链两头是最吃劲的地方。缝布不是做木头,可道理差不多。榫口松一分,桌子用半年就晃。”
周青山把这句话记进账本。
周国梁又拿起套袖,比在自己胳膊上。
“这个适合女人。男人下地、进修配站干活,胳膊粗,勒得慌。下回分两个尺寸,别想着一件东西卖给所有人。”
周青山点头:“我回去改。”
“也别让你大姑白改。”
“该给的工钱一分不少。”
周国梁这才把东西放下。
“记着。货坏了先认货的错,别先找买货人的不是。”
上午,周青山把二十件东西摆到供销社外的临时摊位上。
袜子和拉链有人认识,套袖与布包却是青石沟自己做的,他特意在纸壳上写了四个字:
本村缝制。
最先停下的是镇小学的女老师。
她拿起一只灰布包,拉开拉链看了看。
“装粉笔还是装钱?”
“都能装。底下加了双层布,针线、票证、钥匙也不容易掉。”
女老师把自己的红蓝铅笔放进去,大小正合适。
“多少钱?”
“一块二。”
“供销社的塑料文具盒才九毛。”
“那个摔了会裂,这个脏了能洗。拉链坏了,一个月内拿来换。”
女老师想了想,买了两只,一只自己用,一只给同事。
接着,镇食堂的女工看中了套袖。她套上试了试,嫌袖口紧。
周青山没有硬劝,只把那两副偏紧的单独拿出来。
“这两副便宜一角,但只适合手腕细的人。其他八副照原价。”
女工反倒笑了:“你还自己揭短?”
“尺寸不合适,卖出去也得退。”
她最后挑走两副宽松的,又把一副偏紧的买给女儿。
一上午,十副套袖卖掉七副,十只布包卖掉六只。收入十二元七角,不算多,却没有一个人因为是“村里做的”就压到不成样的价钱。
收摊时,周青山把账分成三栏:已经卖掉的、还压在手里的、只是口头问过的。
卖掉的才算收入,没卖掉的仍是货,别人随口说一句“下回要”,更不能提前算成钱。十二元七角看着不多,可每一笔都落到了纸上。
收摊前,女老师又回来一趟。
“这种包下回能不能做长一点?学生装尺子方便。”
“可以。你要多少?”
“先做五个。颜色别太花,拉链要好拉。”
周青山把尺寸和数量写进本子,没有收订金。
回村以后,他先去了周桂兰家。
三元八角工钱,一分不少,摆在缝纫机旁。
周桂兰数了一遍,问:“东西都卖完了?”
“没有,还剩七件。”
“没卖完你就给钱?”
“你已经把活做完了。卖不卖得掉,是我的事。”
周桂兰手指停在那几张毛票上。
她过去替人改衣服,最怕的就是东家一句“等卖了再结”。等到最后,不是少两角,就是拿鸡蛋、红薯顶账。
她把钱收进围裙口袋,语气仍旧硬邦邦的。
“下回那种学生包,拉链两头我多压一道线。套袖也分大小号。”
“先做五只学生包,十副大号套袖。”
“还是原来的工钱?”
“样子改了,学生包一只两角五,大号套袖一副一角八。”
周桂兰抬头:“不怕我再往上要?”
“你要得有道理,我就给。没道理,一分不加。”
两人对视片刻。
周桂兰忽然笑骂了一声。
“跟你爹一样,轴得像块木头。”
缝纫机重新响起来时,周青山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
第一批货还没有卖完。
可这条路,已经不再只靠他一个人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