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你不能说我没来过

类别:都市 作者:一把破嫖刀字数:1738更新时间:26/07/15 15:38:03
秦婆婆没有立刻坐下。
她拿起红布袋,粗糙的拇指慢慢摩挲着袋口那片青叶。
“你刚嫁进周家那年,国梁他娘把玉拿出来,说江南来的姑娘身子弱,戴块老玉压一压惊。她当时说得明白,玉不是添给儿媳妇的嫁妆,等青山长大成家,要交回长孙手里。”
她把布袋翻过来,露出背面一道补过的口子。
“后来袋口磨破,你婆婆拿来让我补。没等我送回去,她病就重了,这只袋子才一直留在我手里。”
江彩霞脸色发白。
“我没听见后半句。”
“我就在灶房门口。马长福也在。”
马长福这才打开牛皮纸袋,从里面取出一张折成四折的旧纸。
纸已经发黄,边缘被虫蛀出几个小洞。上面的字是用蓝黑墨水写的,有些地方已经晕开。
高公安将纸摊平,一行一行读下去。
那是周老太太一九七七年病重时留下的物件交代。
木箱归周国梁,银毫子两枚留作丧用,青叶玉佩一枚由儿媳江彩霞暂为保管,待长孙周青山成年后交还。
最下面有周老太太的手印。
旁边是代笔人马长福、见证人秦冬梅的签名。
赵海民伸手想拿,被年轻公安挡了一下。
“坐着看。”
“这种私人写的东西没盖公章,也没经过什么正式手续。”
赵海民道。
“而且江彩霞多年保管,也付出了精力。不能凭一句‘暂为保管’,就认定周青山可以当场抢走。”
高公安点头。
“你说得有一部分道理。这张纸是不是足以认定东西归谁,不是我们今天一句话能判。但有一点已经清楚——玉佩来源属于周家,双方对归属有争议,不是一个陌生人闯进赵家,抢走毫无关系的财物。”
他指了指记录本。
“没有破门,没有翻找,没有拿走其他东西。把这件事直接报成入室抢劫,不合适。”
门外有人低声说了句“本来就是周家的”,随即被村支书喝止。
江彩霞盯着那张旧纸,像是忽然回到了很多年前。
“我在周家十年,什么苦没吃过?”
她的声音发颤。
“下田、喂猪、挑粪,冬天井口结冰,我一样要洗全家的衣裳。老太太病在床上,是我端屎端尿。现在拿一张纸出来,就说我连一块玉都不配留?”
秦婆婆看着她,叹了口气。
“你吃过的苦是真的,照顾过婆婆也是真的。没人该抹掉。”
“可你照顾她,不等于她托你保管的东西就成了你的。你想回城,也没人说你一辈子必须困在山里。错的是你走的时候,连该交代的话都没交代。”
屋里静得只能听见窗外的蝉声。
周青山第一次没有立刻反驳江彩霞。
他记得小时候,她的手也裂过口子;记得她半夜背着自己去找赤脚医生;也记得她坐上回城汽车时,眼睛其实红过。
她不是从来没对他好过。
可曾经的好,不能把后来的十一年全抹平。
高公安合上那张交代纸,转向赵小军。
“小军,你别怕。叔叔问什么,你照实说。周青山拿玉的时候,有没有打你母亲?”
赵小军两只手死死抓住裤缝。
“没有。”
江彩霞闭了闭眼。
“那他额头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我……我拿石膏马砸的。”
“为什么砸?”
赵小军抬头看了一眼赵海民,眼泪忽然掉下来。
“爸爸说,乡下那个哥哥要是找来,就是想抢妈妈、抢房子,还要抢我们家的东西。我看他拽妈妈脖子上的绳,就、就砸了……”
赵海民的脸色彻底沉下去。
“小军,别胡说。我只是让你防着陌生人。”
“他不是陌生人。”
周青山道。
这句话不重,却让江彩霞浑身一颤。
高公安问周青山:
“孩子打伤你,这件事你要求怎么处理?”
“他十岁,我不追着一个孩子要说法。”
赵小军抬起满是泪的脸。
周青山看着他。
“但记录上要写清楚。不是我打进赵家,也不是我抢完东西把孩子吓病。我额头上的伤,是他砸的。”
“应该写清。”
高公安让年轻同事记下。
“医药费呢?”
“不要。”
赵海民道:
“该出的我们会出。”
“我的伤不是拿钱封口的。”
周青山把视线转向江彩霞。
“玉佩的事,今天只要一句准话。你还认不认奶奶的交代?”
江彩霞沉默了很久。
她看见窗外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脸,看见秦婆婆的拐杖,也看见周青山额角已经结痂的伤。
最终,她低声道:
“我不再要了。”
高公安让人拟了一份调解记录。
上面写明玉佩由周青山保管,江彩霞不再主张返还;周青山没有破门入室,没有殴打江彩霞,也未拿走其他财物;赵小军击伤周青山的事实一并记下,周青山自愿不追究医药费。
轮到签字时,江彩霞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写完名字,她忽然抬头。
“青山,我毕竟生了你。”
周青山看着她。
“你生了我,不代表你可以把我丢下以后,再回来决定我拥有什么。”
“我当年也有我的难处。”
“你可以选择回城,可以重新成家,也可以过你想过的日子。”
他停了一下。
“可你没有资格为了让现在的日子好过,就假装我从来没有出生。”
江彩霞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周青山没有去扶。
他把玉佩重新系回胸前,又收好属于自己的那份调解记录。
走到门口时,赵海民在身后冷声道:
“以后不要再去我家。”
周青山回过头。
“只要赵家不再拿周家的东西,我也没兴趣进赵家的门。”
他跨出门槛。
身后忽然传来江彩霞的声音。
“青山。”
周青山脚步停了一瞬,却没有回头。
“以后别人问起,你可以说我不肯认你。”
“但别再说,你从来没有生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