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纸上的人回来了
类别:
都市
作者:
一把破嫖刀字数:1673更新时间:26/07/15 15:38:03
村委会门口的人散去以后,周青山没有回家。
他把调解记录折好,搭上下午进县城的拖拉机,赶到医院时,周国梁正扶着床栏练习坐起。
右腿仍被固定得严严实实,只能平放在床上。短短几天,他脸颊便瘦下去一层,鬓角的白发也显得更多。
看见儿子进门,周国梁先瞧了一眼他的脸。
“村里出事了?”
“谁告诉你的?”
“你大姑上午来送饭,说一半留一半。她越不肯说清,事情就越不小。”
周青山把门关上,将那份调解记录放到床边。
周国梁没有立刻拿,只盯着他胸前的玉佩。
“她回村了?”
“嗯。”
“还带了谁?”
“赵海民、赵小军,还有乡派出所的人。”
周国梁的手指慢慢蜷起。
“为难你没有?”
“该说的都说清了。玉佩归我,她以后不再要。小军砸我头的事,也写进了记录。”
周国梁拿起那张纸,看得很慢。
看见江彩霞的签名时,他停了许久。
“她过得怎么样?”
这句话问出口,他自己先苦笑了一下。
“算了,当我没问。”
“穿得好,住得也好。”
周青山平静道。
“她有丈夫,有儿子,有自己的日子。”
周国梁低下头,粗糙的指腹从江彩霞三个字上擦过。
“她哭了吗?”
“哭了。”
“你心软没有?”
周青山摇头。
“她哭,是因为终于有人让她看见以前的事。不是哭一场,那些年就能当没发生。”
周国梁沉默了片刻,点点头。
“你心里有数就好。原不原谅,是你的事,谁都不能替你做主。”
过了一会儿,他又低声道:
“你小时候,我总想着等她在城里站稳了,也许真会回来接你。后来一年一年没信,我又想着,只要她过得不坏,总比回来跟咱们一起吃苦强。”
“爹。”
“是我没用,才让你为了两百块钱去敲她的门。”
周青山把纸从父亲手里抽出来,重新叠好。
“这次以后,咱们不求她了。”
周国梁抬头看他。
“不是赌气?”
“不是。”
“那就好。”
周国梁靠回枕头。
“不求人,不是从此谁都不信。你别因为一个人走了,就觉得所有伸手帮你的人,早晚都要把账讨回去。”
周青山想到苏晚棠的收款码,也想到陈二叔的八块钱、村支书的十块钱和大姑送到手术室外的鸡蛋。
“该还的账,我都会还。”
“有些账不是还清就完了。”
周国梁看出儿子没完全听进去,却没有继续说教。
他的目光落到墙边的竹篓上。
篓底的荠菜被一路颠得有些发蔫,最下面几棵已经压出折痕。
“你天天用这个背菜?”
“嗯。”
“堆得深了,底下的菜容易捂坏。回去找几块薄板,做成浅匣子,底下留缝,三四层摞起来。每层别装太满,路上也不容易压。”
周青山眼睛微微一亮。
“能做多大?”
“拿纸来。”
周国梁接过铅笔,在费用单背面画出一个四方木匣。四角用短榫卡住,底部排细木条,两侧各留一个提手孔。
画到一半,他习惯性地想下床找尺,伤腿刚一动,脸便疼得发白。
周青山按住他。
“医生说不能乱动。”
“腿坏了,手又没坏。”
周国梁缓过气。
“等回家我坐着做。”
“先把伤养好。木匣我找别人照图打。”
“那也得把工钱算上。不能因为是一个村的,就拿人手艺不当钱。”
周青山点头,将图纸仔细折进账本。
父亲不能再上山扛木头,却不等于只能躺着等他养。
他会的东西,照样能替这门生意立规矩。
第二天清晨,周青山带着二十斤分过批次的野菜去了二〇二五年。
苏记土产门口照旧有人等着。苏慧兰验货时,发现每捆菜根部都系着不同颜色、不同结数的棉绳。
“这是什么?”
“一个结是石头家,两个结是小满家。蓝绳是河东那组。哪一捆出问题,回去能找到人。”
苏慧兰点点头。
“土办法,但管用。今天先按绳结分别称重,别混在一起记。”
菜卖完以后,苏晚棠没有立即拿账本,而是把那台银灰色电脑转向周青山。
“你上次一直盯着乡情资料看,我又找到了更清楚的版本。”
屏幕上还是那一页,还是周青山的名字。
可后面的字变了。
周青山,男,一九六七年生,青石沟村人。一九八八年五月因家庭纠纷短暂离村,同月返乡。
原本的“失踪”“未婚”“无后”,全都不见了。
周青山盯着屏幕,后背一点点发凉。
“上次不是这么写的。”
苏晚棠皱眉。
“上次就是这句话。”
“你打印给我的纸上,写的是我一九八八年失踪。”
“我什么时候说过失踪?”
她看他的目光又像在看一个伤到脑子的人。
“我查到的是短暂离村,所以才问你和资料里的周青山有什么关系。”
她的神情没有半点作假。
仿佛几天前站在后门,亲口念出“未婚,无后”的那个人,根本不是她。
周青山没有再争。
他借口去后巷搬竹篓,走到无人处,心念沉入玉佩空间。
那张从旧资料里打印出的纸,仍安静地躺在角落。
他将纸取出来,缓缓展开。
上面的文字没有变化。
周青山,一九八八年失踪。
一张纸说他失踪了。
另一张纸却说,他已经回到了青石沟。
周青山抬头望向巷口外二〇二五年的高楼,第一次真正意识到,那块玉佩打开的或许不只是一条赚钱的路。
他在一九八八年做过的每一件事,都可能在三十七年后留下新的痕迹。
甚至把已经写好的未来,重新写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