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腿不能走，眼睛还能看

周国梁出院那天，青石沟来了七八个人。
陈二叔赶着手扶拖拉机，车斗里铺了两床棉被。村支书担心一路颠坏伤腿，又找来两根长木条，将棉被和竹席固定成一副简易软架。
医生最后一次检查伤口，反复交代：
“六周以内不能让右腿着地。伤口要按时换药，出现发热、红肿立刻回来。三个月内别干重活，恢复以后也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上山扛木头。”
周国梁听到最后一句，眉头皱得比伤口拆线时还紧。
“木头也不能扛？”
“你还想再摔一次？”
医生没好气道。
“能保住基本行走已经不错。以后想做木工，就坐着做细活，搬抬交给别人。”
周青山把每条医嘱都记在本子上，又结清了剩下的住院费。
钱是他前两天卖拉链、袜子和手套换来的。数目不大，却把原本空掉的口袋重新填起一角。
回村一路，周国梁没怎么说话。
拖拉机进青石沟时，村里的孩子全围了过来。有人喊“周叔回来了”，有人盯着那条裹着厚夹板的腿，小声议论以后还能不能走。
周国梁被抬进老屋，看见空掉的猪圈和漏雨的屋檐，第一句话却是：
“鸡喂过没有？”
周青山气得想笑。
“你在医院惦记木头，回家惦记鸡。就是不惦记自己。”
“我这不是回来了？”
院门外很快又排起了送野菜的孩子。
这些天周青山把人分成五组，每天只轮一组。每家用不同的绳结扎菜，过秤、验货、结钱都在旧门板上记清楚。
周国梁靠在床边，看了半个时辰，忽然叫住他。
“那捆别收。”
周青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河东组一个男孩手里提着四斤多马齿苋，叶子肥厚，表面也收拾得很干净，单看品相并没有问题。
“怎么了？”
“拿近一点。”
周青山把菜送到床边。
周国梁捏断一根茎秆，放到鼻下闻了闻。
“有股油腥味。”
孩子立刻道：“我洗过两遍！”
“在哪儿挖的？”
“王家果园外头。”
周国梁脸色沉下来。
“果园昨天是不是刚喷过药？”
男孩眼神躲闪。
站在后面的母亲赶紧说：“就在围墙外面，又没进果园。风吹过去一点味儿，洗洗不就行了？”
“药会分围墙里外？”
周青山把那捆马齿苋单独放到地上。
“这一批不收。”
男孩的母亲不乐意了。
“孩子弯腰挖一下午，就因为一点味儿，你一分钱不给？”
“第一条规矩就是喷药地边上的不要。”
“菜又不是果子，药还能自己长腿跑过去？”
周青山正要开口，周国梁先道：
“这四斤菜今天收下，顶多花一角钱。可带出去让人吃坏肚子，赔的就不是一角。”
女人看向床上的周国梁。
“国梁哥，你家青山做生意，我们也是帮他凑货。不能一有点事，就全算在我们头上。”
“正因为是一村人，才不能糊弄。”
周国梁声音不大。
“你家孩子今天挖错地方，菜退回去，下回记住就行。真让别人吃出毛病，往后人家听见青石沟三个字都不敢买，到时候全村谁还能挣钱？”
院门外渐渐安静下来。
男孩低着头，把菜重新提起。
周青山没有额外补钱，却从桌上拿了一张纸，在河东组名字后面记下：
果园外侧近期喷药，七日内不收该地块野菜。
“七天以后也不能立刻挖。”周国梁道，“先看新叶有没有异味，再少量试。”
周青山把这句话也添上。
等孩子们离开，他才问父亲：
“你怎么闻出来的？”
“以前替果园打过木箱。那种药味沾在手上，一天都洗不掉。”
周国梁看了一眼院里装野菜的深竹篓。
“菜压得太实，底下容易发热。你不是说路上总有折叶吗？”
“嗯。”
“把屋后那些薄木板拿来。”
“医生让你躺着。”
“我不下床。”
周国梁让人把一张矮桌搬到炕边，又让周青山拿来尺、铅笔和刨平的木条。他坐着不能用腿，双手却仍稳当。
一下午，他画出三层浅木匣的尺寸。
每只匣子两尺长、一尺半宽，底下留细缝通气，四角做成能互相卡住的短榫。三层摞起不过一只竹篓高，却不会让上面的菜压坏下面的。
周青山想让父亲只画图，另请人做。
周国梁却坚持亲手打出第一只样匣。
“以后要做十只、二十只，可以让别人照着打。第一只若是尺寸就错了，后面做得越多，浪费越大。”
他右腿平放在长凳上，腰不能使力，只能慢慢刨木条。过去半个时辰能做完的活，现在足足用了两个时辰。
最后一根木条嵌进去时，天已经黑了。
周青山把新鲜荠菜铺进木匣，又摞上第二层，试着提了几圈。菜叶没有被压，木匣也没有晃。
周国梁又检查了一遍四角。
“这里有毛刺，磨掉。买菜的人伸手进去，划破了也算货的问题。”
“明天改。”
“还有，做匣子的木料、人工都要记账。别觉得自己家有几块板，就当它不值钱。”
周青山在第二本账上写下：
浅木菜匣第一只，试制。
木料折价七角。
铁钉一角二分。
周国梁工钱，暂记。
写到最后一行，周国梁皱眉。
“我给自己家做东西，还记什么工钱？”
“你刚才不是说，木料和人工都要记？”
“那是别人。”
“你也是干活的人。”
父子俩对视片刻。
周国梁最终没有让他划掉，只道：
“先欠着。等这门生意真赚到钱再给。”
周青山合上账本。
父亲的腿不能走了。
可他的眼睛、手艺和一辈子做活留下的规矩，都还能替这条路往前走。
院里，第一只浅木匣安静地放在月光下。
周青山忽然明白，父亲以后不一定还要上山扛木头。
他可以坐在这里，替所有从青石沟送出去的货，守住第一道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