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八块钱的野菜

浅木匣第一次出现在南桥早市时，引来不少人围观。
三层木匣一只摞一只，荠菜、马齿苋和野葱分开放。菜叶没有像从前那样挤成一团，最底层也不再被压得出水。
王大爷来得早，围着木匣看了两圈。
“这东西有年头了。以前卖豆腐、卖点心的，也爱用这种摞箱。”
“我爹做的。”周青山道。
“你爹还会木工？”
“做了一辈子。”
王大爷伸手摸过四角的短榫。
“手艺好，边角也磨得干净。现在不少人东西还没卖，先把包装做得花里胡哨。你倒是反过来，先想着怎么别把菜压坏。”
周青山把第一把荠菜放上秤。
今天的生意依旧不错。
可队伍刚排起没多久，旁边忽然响起何大勇的吆喝声。
“山里野荠菜，八块一斤！”
他摊位前新摆了三只大塑料筐，里面堆满荠菜和马齿苋。纸牌上“八元”两个字写得又红又大，正对着苏记土产门口。
有人听见价格，立刻从周青山这边的队伍里走过去。
“都是荠菜，那边才八块，你这儿怎么还卖十五？”
问话的女人手里已经拎起何大勇摊上的一把。
周青山看了一眼。
那批荠菜叶片肥大，根部剪得整齐，许多叶子上还挂着水。品相并不算差，只是已经抽了细薹，混着几根发黄的老叶。
“他的菜卖八块，是他的价。”周青山道，“我的菜十五。买哪边，您自己挑。”
“你不便宜点？”
“不便宜。”
女人撇撇嘴，转身去何大勇那边称了两斤。
后面又有三四个人跟过去。
何大勇一边装袋，一边高声道：
“野菜就是野菜，山里随便挖的东西。有人编个故事，换只木头箱子，就敢卖快一倍！”
苏晚棠听得皱眉，周青山却没有接话。
何大勇的菜不是烂菜，也不是不能吃。顾客觉得八块合适，去他那里买，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不能因为别人也有货，就盼着别人的货全坏。
十几分钟后，周青山这边的队伍果然短了一半。
苏晚棠低声问：“真不调价？”
“为什么调？”
“都是野菜，顾客不一定能看出差别。”
“看不出差别，就不该多花钱。”
苏晚棠看向他。
周青山继续道：
“我能做的是把嫩菜挑出来、重量算清、出了问题愿意退。要是这些东西不值十五，那就算今天卖不完，也不能靠说别人家坏来挣钱。”
苏慧兰从店里出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这话对。但光靠你自己觉得好没用。”
她拿出两只白盘。
“各买半斤，清水煮，不放油盐，让顾客自己尝。”
苏晚棠去何大勇那里买了半斤荠菜，照价付款。何大勇原本还想说几句风凉话，见她真掏钱，只冷笑道：
“吃完就知道，野菜还能吃出金子味？”
两锅水同时烧开。
苏慧兰把两边的荠菜分别焯熟，放进盘里。没有告诉围观的人哪一盘是谁的，只让愿意的人各尝一口。
结果并没有出现所有人一致夸周青山的场面。
有人觉得两盘差不多。
有人觉得何大勇的叶子更肥。
也有人尝出周青山这边更嫩、苦味更轻。
王大爷放下筷子，说得最实在：
“八块的能吃，十五的口感好。家里人多、图实惠，买八块的没问题。想包一顿嫩荠菜饺子，多花几块也值。”
围观的人笑了。
这句话反而让两边的生意都顺了些。
刚才买过八元荠菜的女人又回来称了一斤十五元的，说拿回去给婆婆尝尝。也有原本排在周青山这边的人，觉得差价不值，转头去了何大勇摊前。
周青山没有拦。
直到早市快散，他的二十斤菜才全部卖完，比往常多花了近一个小时。
何大勇那边也卖掉大半。
算账时，苏晚棠道：
“今天没输，也没赢。”
“做买卖不是每次都要把旁边的人赶走。”
“你真这么想？”
“他卖他的，我卖我的。只要他别往我菜筐里伸手。”
话刚说完，两名戴着工作牌的市场管理人员便走了过来。
领头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先看了苏记土产的营业执照，又看门口的木匣和电子秤。
“谁是经营负责人？”
苏慧兰上前：“我是店主。”
“最近有人反映，你们连续在店外销售蔬菜，排队影响早市通道。少量临时摆放可以，长期经营必须进入划定摊区，或者办理相应登记。”
何大勇站在自家摊位后面，低头整理菜叶，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
苏慧兰问：“需要什么材料？”
“经营人身份证明、摊位申请、健康和食品相关承诺，货物来源也要有基本记录。你们今天先把通道空出来，这周内去市场办公室问清楚。再这样长期占着门口，我们只能要求停止。”
工作人员没有没收东西，也没有开罚单，说完便去检查下一家。
可几句话已经把问题摆到了桌面上。
苏晚棠看向周青山。
“身份证明，你有吗？”
周青山没有回答。
“户口本？”
仍是沉默。
“连能核验的住址都没有，对不对？”
王大爷一直没有走。
他把最后一把野葱装进布袋，慢慢道：
“里面的摊位不是完全没有办法。但谁出面申请、货从哪里来、出了问题谁负责，这几件事必须先讲清。”
“人情能带你们走到办公室门口。”
“过不过得了门槛，还得看你们自己的账和货。”
周青山望向街对面的南桥农贸市场。
玻璃顶棚下，一排排固定摊位整齐延伸进去。每个摊位都有编号，有价签，也有清楚的经营人姓名。
而他站在门外。
没有身份证，没有户口，没有银行卡，也没有任何能证明自己属于二〇二五年的东西。
第一筐野菜卖出去时，他以为最难的是没有收款码。
现在他才知道，收款码只是第一道门。
真正想在这个时代站稳，他首先得回答一个问题：
一个三十七年前就该失踪的人，究竟该用谁的名字做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