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谁的名字

王大爷没有急着走。
他看了一眼街对面的南桥农贸市场，又看向苏慧兰。
“先别急着问摊位写谁的名字，先问一句，真有人吃坏肚子，谁赔？”
苏慧兰答得很快：“登记在谁名下，先找谁。”
“货出了问题呢？”
“经营人先处理，再往供货人身上追。”
王大爷点点头，目光落到周青山身上。
“听明白没有？名字不只是好看，也是责任。”
周青山当然听明白了。
正因为听明白，他才更不愿意把一门生意全部压在别人名下。钱进苏晚棠的账户，货摆苏家的门口，真进了市场，连摊位证上也不会有他的名字。
他能拿出来的，只有每天一筐来路无法解释的野菜。
“先去问问。”苏慧兰说，“能不能办是一回事，敢不敢把话摊开说，是另一回事。”
南桥农贸市场的办公室在二楼。
王大爷在前面带路，沿途不少老摊主都同他打招呼。有人喊“王师傅”，也有人问他最近血压怎么样。
可到了办公室门口，他只替苏家介绍了一句，便在旁边坐下，没有替他们说情。
负责摊位的是徐主任。
他翻过苏记土产的营业执照和经营登记，又调出近半年的市场缴费记录。
“你们店本来就经营初级农产品和土特产，增加季节性蔬菜销售，不是完全不能办。”
他指了指门外。
“十七号边摊刚空出来，地方不大，先做一个月试营。押金一千五，管理和清洁费四百二，水电另算。”
苏晚棠问：“货源需要什么材料？”
“固定基地要有供货单。农户零散采集，也至少要做内部台账，日期、品种、数量、采集区域、验收人都得写。”
徐主任敲了敲桌面。
“市场每天抽样快检。不合格一批，整批下架。连续出问题，直接停摊。”
说完，他看向周青山。
“供货人是你？”
“是。”
“身份证给我登记一下。”
周青山没有动。
“没带？”
“没有。”
“身份证号总记得吧？”
“没有号码。”
徐主任皱起眉。
苏晚棠接过话：“他是我们临时联系的山区供货人，身份材料还没补齐。摊位先由苏记负责，货物由我们验收和承担销售责任。”
“那他不能作为登记经营人，也不能独自留摊。”
“明白。”
徐主任把表格推回来。
“你们自己考虑。今天下午五点前交材料，过时十七号摊位就给下一家。”
出了办公室，周青山一路没有说话。
苏晚棠走到楼梯转角才停下。
“你要是不愿意，可以不办。”
“办了以后，摊位是你们的，钱也在你们手里。”
“风险也在我们身上。”
苏晚棠看着他。
“顾客投诉，市场不会穿过三十七年去找你。罚款、退货、停业，先落到苏记头上。”
周青山猛地抬眼。
苏晚棠神色没有变化，仿佛刚才那句“三十七年”只是随口一说。
“你既然不肯解释，我就先按最坏的情况算。”她继续道，“你可能明天就不出现，也可能哪天突然断货。苏记却还在这里。”
苏慧兰没有劝和，只道：“合作不是谁信谁一句话。把最坏的结果写下来，双方都能接受，才叫合作。”
三人回到店里，重新摊开账本。
加上今天的货款，周青山在现代账上能动用六百一十二元八角。
押金和第一个月费用合计一千九百二十元，还差一千三百零七元二角。
苏慧兰从店里的周转款中垫出这笔钱。
周青山盯着那一行数字：“多久还？”
“每天结算后，先扣当日包装、检测和摊位成本。剩余部分，四成还垫款，六成记入你的货款。”
苏晚棠说：“垫款清了以后，再恢复原来的分账。”
“你们抽多少？”
“我或者我妈守摊、收款、售后，按销售额一成。你负责称货和看货，不另算工钱。”
她把账本往中间推了推。
“货物自身有问题，损失从你的货款扣；经营手续和收款出了问题，由苏记承担。”
“卖不完呢？”
“当天能退回的退回，损耗按原因分。货本身不耐放，算供货损耗；因为我们保管不当坏了，算苏记的。”
“我突然不供货呢？”
“提前三天说。无故断货造成已收订单赔付，从你账上扣。”
周青山又问：“你们不想做了呢？”
“提前三天通知。摊位押金退回后，先清垫款，剩下的按实际出资归还。”
他说一句，苏晚棠写一句。
最后写满两页纸。
苏晚棠在末尾加上一行：
双方均可查看全部流水，不得私自隐瞒收入、退货和损耗。
周青山仍没有接笔。
“手机里的钱，我看不见的时候，怎么知道有没有少？”
苏晚棠没有生气。
她当着他的面把这几天的收款记录按日期导出来，又让打印机打成纸账。
“以后每天收摊，电子流水和手写账各核一次。你不在的日子，我妈签字；你来了，再补签。”
她看着周青山。
“两边对不上，就先停货，不继续做。”
周青山逐笔核过。
连退款、塑料袋和车费都能在纸上找到去处，他这才接过笔。
“这张纸在法律上未必能替你证明身份，但至少能证明我们之间说过什么。”
周青山逐字看完，签下名字。
苏慧兰也签了。
苏晚棠最后落笔，一式三份。
周青山拿走一份，当着她们的面折好，却没有说明自己会把它放进一个连历史都改不了的地方。
下午四点三十七分，费用交清。
徐主任在申请表上盖下红章，又给了他们一块临时试营牌。
牌子最上方写着：
南桥农贸市场十七号摊位。
经营主体：苏记土产。
负责人：苏慧兰。
周青山从头看到尾。
上面没有他的名字。
苏晚棠站在旁边问：“后悔吗？”
“名字写谁的，就由谁先担责任。这个账没错。”
“那你还盯着看？”
周青山把试营牌递回去。
“我只是记住，从明天开始，我卖出去的每一片叶子，都在你们的名字下面。”
苏慧兰接过牌子。
“所以更要把货看好。”
周青山点头。
他第一次把一门生意放到了别人名下。
也第一次明白，所谓信任不是把眼睛闭上。
而是双方都睁着眼，把最难听的话先写进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