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袋子里多出来的半斤

第二天下午，碎花衬衫女人被请到了市场办公室。
她姓刘，叫刘艳红，家就住在南桥附近。
进门时，她身边还跟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自称是她丈夫。男人一坐下便拍了拍桌子。
“十八块钱的菜，至于把我们叫来这么多人审吗？”
徐主任把打印出来的投诉记录、退款截图和称重照片摆在桌上。
“没人审你们。顾客投诉，市场需要核实。你们提出三千元赔偿，也应当说明依据。”
刘艳红脸色微微一变。
“我那是气话。”
苏晚棠问：“评价可以删，三千块到位就算了，也是气话？”
“我家老人差点吃了烂菜，我要点补偿怎么了？”
“可以提出合理诉求。”
苏晚棠把称重结果推过去。
“但您购买一斤二两，投诉袋里却有一斤六两多。多出来的近半斤，从哪儿来的？”
刘艳红只看了一眼便道：“水！烂叶全是水！”
“袋里腐水不到三十克。”
“你们自己的秤，想怎么称不都由你们？”
徐主任敲了敲桌面。
“这是市场封存后，用公共秤称的。全程有监控。”
刘艳红的丈夫转头看她：“到底怎么回事？”
“我怎么知道？也许我婆婆把家里的菜倒进去了一点。”
“您昨天现场说，菜买回去以后由您亲手打开，老人还没碰。”苏晚棠道，“现在又变成婆婆混了菜？”
刘艳红被问得声音越来越高。
“我记错不行吗？每天谁还记得那么清楚！”
徐主任没有同她争辩，打开西门外一家药店提供的监控。
画面不算清晰，却足以看见刘艳红离开早市以后，没有马上回家。
她在药店门口等了几分钟，随后走向市场西侧的卸货通道。
那里站着一个穿黑色围裙的男人。
两人说了几句话。
男人从脚边的塑料筐里抓出一把湿漉漉的菜叶，装进另一只袋子递给她。
黑围裙前面印着四个白字：
大勇蔬菜。
办公室里一下安静下来。
刘艳红的丈夫猛地转头。
“你跟何大勇商量好的？”
“不是！”
刘艳红慌忙道：“他只是让我看看两边的菜。他说周青山那边卖得贵，未必比他们挑下来的菜好多少，让我拿一点回去比较。”
“比较为什么要混进苏记的袋子里？”徐主任问。
“我……”
她嘴唇动了几下，终于说不下去。
何大勇很快也被叫来。
看见监控，他先承认自己给过刘艳红一袋挑下来的菜，却不承认让她混入苏记的货。
“刘姐是我媳妇的邻居。她说想看看烂菜和嫩菜差多少，我就顺手给了她一把。她拿去干什么，我真不知道。”
刘艳红立刻道：“明明是你说，他们卖十五块，让我给他们点教训！”
“我说的是让你尝，不是让你害人！”
“你还说只要闹起来，他们第一天就得滚出市场！”
两个人当场吵了起来。
徐主任拍了桌子。
“这里不是菜市场，别喊！”
事情到这一步，虽然仍没有录音证明何大勇明确教唆，但他把挑下来的烂叶交给顾客，又在投诉后散布“早就知道有问题”的话，已经违反市场经营秩序。
市场对何大勇作出书面警告，暂停营业一天。
刘艳红则必须删除失实评价，退回已经收到的十八元退款，并在原页面公开说明：投诉样品中混入了其他摊位的菜叶，与苏记所售批次不一致。
她写说明时，手一直在抖。
周青山坐在旁边，没有骂她。
等她签完字，他只问了一句：“你以前买过我们的菜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觉得，往袋里塞一把烂叶，我们就一定解释不清？”
刘艳红没抬头。
“卖东西的不都怕闹大吗？”
周青山忽然明白了。
她敢这么做，并不只是因为何大勇说了几句话。
还因为她认定，只要先喊得够响，卖货的人就会怕，就会拿钱让她闭嘴。
他看向苏晚棠。
她昨天第一件事不是争辩，而是退款、封样、查账、留证据。
若当时只想息事宁人，把三千块给了，今天这袋烂叶就会永远算在苏记头上。
下午，市场办公室发布了简短说明。
没有公开刘艳红的姓名，也没有替苏记宣传，只写明：
投诉样品重量与原购买数量不符，且混有其他摊位产品；涉事批次入场检测和复检均合格，现已恢复正常销售。
苏晚棠也在店铺页面发布了完整处理经过。
她没有写“恶意陷害”，只把时间、重量、批次、退款和调查结果按顺序列清。
原先那条一星评价被刘艳红删除，随后换成一条道歉说明。
评论区仍有人觉得是在演戏，也有人说十五元的野菜照样太贵。
苏晚棠一条都没有删。
“事情查清了，为什么不把骂人的都清掉？”周青山问。
“嫌贵是人家的判断。只要不造谣，我们没资格不让人说。”
傍晚，十七号摊位重新开张。
当天剩下的菜没有卖完。
苏慧兰把能留到第二天的单独挑出，压伤和发蔫的全部按损耗记账，没有因为刚洗清嫌疑便混着往外卖。
结账时，今天反而亏了八十多元。
周青山看着负数，问：“明天还开？”
“当然。”
苏晚棠合上账本。
“信誉不是查清一次事情就能回来。得看明天、后天，以及以后每一批。”
收摊后，周青山提着空木匣往苏记后巷走。
走过玻璃门时，他从倒影里看见身后多了一个人。
黑色鸭舌帽，灰色短袖。
那人从十七号摊位开始便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周青山停，他也停；周青山转弯，他便低头看手机。
不是顾客。
周青山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加快。
前面再过一个拐角，就是那扇通往一九八八年的门。
而跟在身后的人，显然也想知道，他每天那一匣匣新鲜野菜，究竟从什么地方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