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纸会改，人也会忘

周青山把三张纸重新叠在一起时，手心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第一张放进玉佩空间最早，上面写着他一九八八年失踪，未婚，无后。
第二张也是放在空间里的，写的是他五月离村，同月返乡。
第三张一直留在外面，如今却多出一句——返乡后设立青石沟山货收购点。
三张纸，三个结果。
更让他在意的，却不是纸。
“你第一次查到我的时候，资料上写的是什么？”他问。
苏晚棠正在核对昨日退款，头也没抬：“家庭纠纷后短暂离村，同月返乡。怎么又问？”
“没有写失踪？”
她终于抬头：“你为什么总咬定自己失踪过？”
周青山没回答。
苏晚棠的神情不像装的。她是真的不记得那两个字，也不记得自己曾亲手把那一页打印出来。
外面的纸会跟着历史改变。
外面的人，也会把改变后的历史当成原本如此。
只有他记得旧的。
还有被玉佩空间收进去的东西。
周青山忽然生出一种寒意。若他在一九八八年随手改动一件事，二〇二五年某个人的人生会不会就此消失？消失以后，除了他，又有谁知道那个人曾经存在？
他合上电脑页面。
苏晚棠问：“不继续查？”
“不查了。”
“刚才还恨不得把整本地方志背下来。”
“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他现在连玉佩为什么选中自己都没弄明白，更没有资格把三十七年后的命运当成一本可以随便涂改的账册。
至少有一件事他能确定。
父亲还活着。
青石沟的收购点也已经真正存在。
接下来，他只能把眼前每一步走稳。
苏晚棠没有追问，转而打开手机里一段没有发布的视频。
画面从十七号摊位的木匣开始，拍到批次绳结、快检单、顾客退款记录，又拍到那袋投诉样品被重新称重。全程没有周青山的正脸，甚至连他的声音都剪掉了。
“昨天的事不能只靠市场一张说明。”她说，“我准备发一段处理记录。”
周青山看着屏幕上飞快切换的画面。
“这能让多少人看见？”
“不一定。可能几十个，也可能几万人。”
“你能控制谁看？”
“不能。”
“那为什么发？”
“因为别人已经只发了烂叶的照片。我们不把完整过程放出来，很多人永远只会看见那一袋烂菜。”
周青山想了想：“不说她故意？”
“市场没有认定何大勇教唆，我们也不替市场下结论。只说重量对不上、混入别摊货物、同批退款和复检合格。”
“能证明多少，就说多少。”
“总算学会了。”
苏晚棠在视频最后加上一行字：
“便宜和昂贵都可以比较，事实也应该完整。”
苏晚棠原本给视频拟的标题是“十五元野菜被质疑后，我们做了什么”。
周青山看了一遍，指着“十五元”三个字：“为什么把价钱放最前面？”
“因为别人先看见价格，才愿意点开。”
“那看完的人会不会只记得十五块？”
苏晚棠顿了顿，把标题改成“同一袋菜为什么多出半斤”。
“这样呢？”
“至少说的是事情。”
她又问要不要把他在摊前验货的背影放进去。周青山摇头。
“菜可以让人看，账也可以让人看。我的脸没必要。”
“越藏，别人越好奇。”
“好奇不是买菜的理由。”
苏晚棠看了他几秒，最终把唯一拍到他侧脸的镜头也剪掉了。
她没有告诉周青山，这种不肯出镜、又像从另一个年代走出来的供货人，本身就比一张正脸更容易引起好奇。
可她也清楚，一旦靠神秘把流量撑起来，早晚会被神秘反咬一口。
她按下发布。
刚发出去的前十分钟，只有几个老顾客点赞。半小时后，王大爷转进了南桥街坊群。一名本地做饭账号又把视频转发出去，评论才渐渐多起来。
有人说苏记处理得还算规矩。
有人仍觉得十五块一斤太贵。
还有人追问木匣里的菜到底从哪座山来。
苏晚棠没有逐条回复，只把能回答的问题整理成一张说明。
周青山看着不断跳动的数字，问：“一个人看过，还能再给别人看？”
“当然。”
“那这东西比村口小卖部传话还快。”
“也比村口闲话更难收回来。”
下午收摊以后，两人没有从原来的后巷离开。
跟踪他的黑帽男人虽然已经被引走，那条巷子却不再安全。苏慧兰把店后一个闲置的小储物间腾出来，里面没有窗，只有一扇朝仓库开的铁门。
“以前放纸箱的，三平方米。”苏晚棠道，“你要用，每月按两百块记在费用里。门锁你自己换，但消防检查时必须能打开。”
周青山看了一圈。
墙是实心的，门外又在苏记仓库内部。即使有人跟踪，也不可能随便进来。
“钥匙我一把，你们一把。你们要开，提前告诉我。”
“这里是我家的店。”苏晚棠挑眉，“你反倒定起规矩了？”
“里面如果放了我的货，谁进去都得记。”
苏慧兰在外面听见，反而点头：“可以。紧急情况我们有权开门，开过以后写时间和原因。你也不能放易燃、违禁和会腐烂的东西。”
三人又把这件小事写进账里。
等母女俩离开，周青山关上铁门，握住玉佩。
青叶纹路微微发热。
他心里清楚地感觉到，原本落在后巷墙角的那道锚点，像一根被拔起的钉子，缓慢移到了这间储物室。
七天之内，不能再改。
他把空木匣收入空间，返回一九八八年。
第二天清晨再来时，脚下已经不是后巷潮湿的水泥，而是储物间干燥的地砖。
铁门外却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嘈杂。
周青山打开门，苏晚棠正站在仓库里等他。
“你今天带了多少？”
“三十六斤。”
“恐怕不够。”
她把手机递过来。
昨晚那条视频的播放量，已经超过两万。
而十七号摊位外，离正式开市还有二十分钟，队伍已经从承重柱后面拐了一个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