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三十六斤，四十七个人

十七号摊位还没有挂出价牌，队伍里便有人先问：
“每人能买几斤？”
周青山看了一眼木匣，又数了数排队的人。
三十六斤，四十七个人。
哪怕每人只买一斤，也不够。
苏晚棠把白板翻过来，在价格下面加了一行：
每人限购一斤半，不代排，不预留。
后面立刻有人不满。
“我昨晚就是看视频才来的，跑了十几里，只能买一斤半？”
“家里六口人，一斤半包什么饺子？”
周青山没有因为队伍长就提价，也没有让熟客多拿。
“今天就这些。前面买完，后面没有。愿意等就排，不愿意等，明天再来。”
“明天保证有吗？”
“不保证。”
这句实话并不好听。
队尾当即走了几个人。
可留下的人反而安静下来。王大爷主动站到摊位侧面，替后面的人解释：“山上的菜又不是机器里拧出来的。真一天拉几百斤，反倒要问问从哪儿来的。”
快检结果出来以后，苏慧兰才正式开摊。
第一匣荠菜揭开透气罩，清早的湿润草木味便散了出来。顾客只能从打开的这一匣里挑，其他木匣仍旧盖着，称完一份便在批次卡上划一笔。
周青山负责挑菜和称重。
苏晚棠负责扫码、退款和电子流水。
苏慧兰盯着队伍，也随时检查袋口的批次签。
三个人分工以后，速度比在店门口快了不少。
一名年轻男人排到摊前时，没有立刻买，而是先把每张检测单都拍了一遍。
“我姓梁，在东城开一家私房菜。”他递出名片，“这种荠菜我先要十斤。要是味道稳定，以后每天五十斤，价格可以比你们零售低一点，但我一次全收。”
后面的人立刻不乐意了。
“全给饭店，我们白排了？”
梁老板回头笑道：“生意就是谁量大谁先谈。”
周青山却把名片放到秤边。
“今天最多卖你一斤半。”
梁老板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能长期拿货。”
“我现在没有五十斤长期货。”
“你可以加人去挖，价格也可以再谈。”
“把一座山一天挖空，不叫长期。”
周青山给他称了一斤半，刚好压在限购线上。
“你先拿回去试。真要合作，每周两次，每次最多八斤。当天有货就交，没有不收你定金，也不保证补。”
梁老板皱眉：“八斤能做几桌？”
“只能做几桌，就卖几桌。”
“有钱不赚？”
“今天答应你五十斤，明天拿不出来，才叫不赚钱。”
队伍里有人笑了一声。
梁老板却没有发火。他拿起菜看了看，又把名片往周青山面前推了一点。
“行。先试菜。你哪天能稳定供十斤以上，再给我电话。”
“我没有电话。”
“那找苏老板。”
苏晚棠收下名片，在账上写明：
意向订单，未收定金，不计收入。
开摊三十八分钟，最后一把野葱卖完。
没买到的人中，有人抱怨来得早也白等。苏晚棠没有承诺预留，只在群里发出第二天预计到货量，并提醒以市场快检通过为准。
今天总收入四百五十八元。
扣除包装、快检分摊、摊位日成本和苏记服务费后，净入账三百七十九元六角。
按照协议，其中四成用于归还苏家垫款。
一百五十一元八角。
苏晚棠把数字写在“垫款余额”后面。
原本的一千三百零七元二角，变成一千一百五十五元四角。
周青山看着余额：“照这样，要卖八九天才能还完。”
“前提是每天都卖完，也不出损耗。”苏晚棠道，“生意不是只看收款提醒响得多快。”
视频带来的热闹持续了三天。
第二天，周青山带来三十八斤。
第三天，四十斤。
他没有因为每天售空便继续往上加。每人限购也始终保留，梁老板的私房菜只拿到约好的八斤，没有因为愿意出高价就优先吞掉散客的货。
三天下来，垫款余额降到七百多元。
十七号摊位前也出现了新变化。
有人不再追问“是不是纯天然”，而是直接看批次卡和快检单；有人吃过以后带着家中老人来挑；还有人专门来比较八元与十五元两种荠菜，最后两边各买一斤。
何大勇恢复营业后，没有再当面挑衅。
他的八元野菜照样有顾客，销量并没有因为那场闹剧彻底垮掉。
周青山看在眼里，反而松了口气。
市场里若只能活一家，今天别人被赶走，明天也会轮到自己。
第四天收摊时，梁老板又来了。
这一次，他带来一只洗干净的空保温箱。
“荠菜味道过关。我店里有几桌老客，问你们有没有真正散养的土鸡蛋，还有山里走地鸡。”
周青山没有马上回答。
“价钱不是问题。”梁老板道，“土鸡只要肉质好，一只一两百也有人吃。鸡蛋我也能按精品价收。”
苏慧兰从旁边走过来。
“你先别报订单，小周也先别答应。”
她看向周青山。
“你那边真有土鸡和鸡蛋？”
“有。”
“鸡蛋可以少量拿来做检测和留样。鸡不行。”
“为什么？”
“活禽不能随便进市场，宰杀的鸡也要有检疫和屠宰来源。你拿一只来自己尝是一回事，放到店里卖给顾客，是另一回事。”
梁老板有些遗憾：“少量供我店里也不行？”
“不行。”
苏慧兰说得没有商量余地。
“东西好，不代表规矩会自动给它让路。”
周青山想起父亲手术前那两百块钱。
若是几天前，有人肯为一只鸡出上百元，他大概会想尽办法把鸡带过来。
现在他却先问：“鸡蛋检测以后，能卖吗？”
“检测只是第一步，还要有批次和供货记录。”
苏慧兰顿了顿。
“真能稳定，品质也过关，我可以按现在散养蛋的收购价再加三成。但在来源说清以前，只能做样品，不能成批进店。”
周青山点头。
“我明天带十二枚。”
梁老板收起保温箱，临走前又留下一句话：
“鸡蛋要是好，先给我留。”
周青山看着他的背影，没有答应。
十二枚鸡蛋还没过检测。
在结果出来以前，谁出的价再高，也只是一句没有落到账上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