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山不是一天长出来的

四十斤野菜，在二〇二五年不到一个时辰便能卖完。
放在一九八八年的青石沟，却已经不是几个孩子放学后顺手能凑出的数量。
十七号摊位连续售空的消息传回村里以后，来废仓房送菜的人从二十多个涨到五十多个。除了孩子，还有不少大人提着篮子、背着麻袋，天刚亮就守在收购点门口。
有人甚至带着镰刀和小锄头。
周青山一看那些工具，脸便沉了下来。
“今天先不开秤。”
人群顿时嘈杂起来。
“我们菜都挖回来了，为什么不开？”
“不是说每天四十斤吗？”
周青山从最前面一只麻袋里抓出一把荠菜。
根上带着整块湿土，大小苗全缠在一起。许多还没有长开，便被锄头连根铲断。
“照这么挖，三天以后别说四十斤，四斤也没有。”
周大满站在人群里道：“山上的菜年年长，你少吓唬人。”
“年年长，也得留下开花结籽的。”
周国梁让石头把一块新门板抬出来。
门板上画着青石沟周边几片坡地，西阴坡被红线整个圈住，旁边写了两个字：
留种。
“从今天起，西阴坡谁也不准挖。”周国梁道，“北坡按三块轮换，每挖一天歇四天。野葱只掐外叶，不许整墩拔。马齿苋留下根和嫩梢，别拿锄头刮地皮。”
有人笑道：“吃口野菜，还当种庄稼管？”
“你们现在卖的，不就是庄稼钱？”周桂兰站在验货桌后，冷不丁接了一句，“想今年挣三天，还是往后年年挣，自己选。”
周青山又在门板下面写出新的等级。
甲等：嫩、净、无泥、按要求留根，四分钱一斤。
乙等：品相稍差，但能吃，三分钱一斤。
老叶、幼苗、喷药地块和整根铲下的，一律不收。
价格一分，送菜的人反而认真起来。
过去所有合格菜都一个价，有人挑得细，有人随手一塞，拿的钱却差不多。如今好货多一分钱，一天下来能差出几角，谁也不愿意再把泥团和老叶混进去。
真正过秤时，问题还是来了。
周大满送来八斤野葱，叶子鲜嫩，根部也剪得干净，乍看挑不出毛病。
周国梁却捻起一小撮白灰。
“哪儿挖的？”
“河东。”
“河东没有这种石灰土。”
周大满脸色一僵：“山里土都差不多。”
石头躲在人群后面，忽然小声道：“他带二毛他们去了老鹰崖下面。”
所有人都安静了。
老鹰崖已经被明令划为禁区，坡陡，前几天又下过雨。大人自己去都容易滑，更别说带孩子。
周青山看向二毛。
孩子裤腿上果然沾着白色石粉，膝盖还破了一块皮。
“谁让你们去的？”
二毛低着头：“大满叔说那边野葱多，挖一篮给我们一人两分。”
周大满急道：“就坡下面，没上崖！”
“坡下面落过石头，也不准去。”
周青山把八斤野葱全部退回。
“周大满家停收七天。二毛他们今天的菜也不收，但伤口药钱我出。以后谁出钱让孩子进禁区，整户停收一个月。”
“菜又没问题，凭什么全退？”周大满恼了。
“因为来路就是货的一部分。”
周青山指向门板。
“我把老鹰崖写成禁区，却收了那里挖的菜，往后这四条规矩就是废话。”
周大满提着野葱走时，嘴里骂了几句。
没人替他说话。
二毛娘也没有再争，只领孩子去周家院里清洗伤口。
当天送来的七十多斤菜，最终留下四十一斤六两。甲等二十九斤，乙等十二斤六两。
周青山只带走四十斤，余下的一斤六两按收购价照付钱，留给收购点几户人家分着吃。
“为什么不一起拿走？”石头问。
“我那边说了四十斤，就是四十斤。”
“多一点也能卖。”
“今天多一点，明天就会多十斤。规矩从一斤六两开始松，最后就什么都拦不住。”
临走前，周国梁又让人在西阴坡边立了三根木桩。
木桩上没有大字，只用红漆画了一片青叶。
那是青石沟第一块专门留下开花结籽的野菜坡。
第二天，周青山除了四十斤野菜，还带了十二枚鸡蛋来到二〇二五年。
鸡蛋来自三户人家，每枚都在一九八八年先记下日期和户名。到了现代，再换成苏记的批次编号。
苏慧兰没有直接敲开，先送去市场合作的检测机构做基础检查。等结果要一两天，梁老板即便亲自来问，也只得到一句“未出结果，不卖”。
“要是合格，真能按高三成收？”周青山问。
“品质稳定、台账不乱，才有这个价。”苏慧兰道，“不是今天一窝好蛋，明天什么都往里面混。”
她话音刚落，徐主任便拿着一张打印地图走了过来。
“先别谈鸡蛋。”
他把地图铺到摊台上，手指落在一片灰色区域。
“你们批次卡上连续写了老鹰崖、北阴坡和王家果园外围。有人举报说，这些地点在青石沟现状图上根本不是正常采集区。”
苏晚棠低头看去。
卫星图上的老鹰崖已经被挖去大半，旁边标注着：
废弃采石场，生态修复封闭区。
王家果园所在的位置，则变成了一片早已停产的旧厂房。
周青山盯着那张图，起初甚至没认出自己的家乡。
青石沟还在，河道的弯也大致相同，可村北多了一条宽阔公路，老鹰崖像被刀削掉半边。原来种高粱的缓坡上排列着灰白厂房，周家老屋所在的位置，则只剩一片标着“待更新”的空地。
他写在批次卡上的地名全是真的。
可那是真实存在于一九八八年的青石沟。
到了二〇二五年，这些地名即使还在，脚下的土也已经不是同一片土。
苏晚棠侧头看他。
“你不是说每天从青石沟送来吗？”
周青山没有立刻答。
若他说货来自三十七年前，眼前这些人会不会相信尚且不论。只要市场照规矩追问，他连一张能证明采集权、运输路线和现实地块的纸都拿不出来。
徐主任看向周青山。
“封闭区里不能随意采挖。更重要的是，那里现在根本长不出你每天送来的这些菜。”
“所以你们得解释清楚。”
“这批货，究竟是从哪儿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