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货是真的，来路也得是真的

徐主任的手指仍按在地图上。
“老鹰崖现在是封闭采石场，王家果园十几年前就拆了。你们却在批次卡上写着，今天早晨从这些地方采了四十斤野菜。”
他抬起头。
“检测合格是一回事，来源记录对不上，是另一回事。”
周青山盯着那张卫星图。
他写下的每一个地方都是真的。
只是地图上的青石沟属于二〇二五年，而他采菜的青石沟，还停在一九八八年。
“那些是当地一直沿用的老地名。”他说。
“老地名可以和现地名对照。”徐主任问，“实际采集位置在哪个村、哪块山地？供货人从哪里运输过来？有没有土地管理人或者村集体能够证明？”
周青山没有回答。
老地名能找到。
运输路线却不可能找到。
从老鹰崖到苏记土产，他没有经过公路，没有坐过一辆车。四十斤野菜只在一间看不见的仓房里停了一瞬，便跨过了三十七年。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苏慧兰先开了口。
“今天这批货暂停销售。”
周青山转头看她。
“快检已经合格。”
“合格只能说明抽检项目没有发现问题，不能把来路不明变成来路清楚。”
苏慧兰看向徐主任。
“十七号摊位今天停业。现有四十斤全部封存，我们自费送扩项检测。苏记也会重新整理采购和验收记录。”
徐主任点头。
“主动停货可以。十七号摊位的试营资格先保留七天。七天之内拿出整改方案，说明以后怎么记录来源、怎么承担责任。”
“七天以后还是说不清呢？”苏晚棠问。
“停止经营这类商品。”
没有商量余地。
从市场办公室出来时，十七号摊位前还站着几个等菜的顾客。
有人已经排了二十多分钟，听说今天停卖，立刻抱怨起来。
“检测都过了，怎么还不能卖？”
“昨天还说批次能查，今天就查不清了？”
苏晚棠没有拿“市场找麻烦”当挡箭牌。
她在白板上写明：
因来源记录中的传统地名与现行地图无法对应，今日主动暂停销售。已到货商品不进入市场，相关损失由经营方承担。
一个老太太问：“那我昨天买的有没有问题？”
“昨天批次检测合格，目前没有发现质量问题。”苏慧兰答道，“但来源记录确实写得不严谨。顾客心里不踏实，可以凭付款记录退款。”
“吃都吃完了，还退什么。”
老太太嘴上这么说，却还是把说明从头看到尾，才转身离开。
四十斤野菜被重新封进木匣。
扩项检测需要四十八小时。
等结果出来，即便没有问题，菜也失去了当天鲜售的价值。
回到苏记土产，周青山把账本摊开。
今天预计销售收入五百六十余元。
检测费二百八十元。
摊位的日分摊、木匣运输和包装照样产生。
一九八八年的收货款已经付给村民，不能因为现代没卖掉，再回头从孩子和乡亲手里要回来。
他在两本账上分别写下：
一九八八年，已收四十斤，货款照付。
二〇二五年，整批停售，销售收入为零。
损失由周青山承担。
苏晚棠站在桌边看了半晌。
“你不问是谁举报的？”
徐主任刚才提过，市场收到了一封匿名材料。
里面不只有批次卡照片，还有青石沟现状地图，连老鹰崖和王家果园现在是什么地方都标得清清楚楚。
普通顾客不会花这么多工夫。
“没有证据，问了也只是猜。”周青山道。
“何大勇有动机。”
“有动机不等于就是他。”
“跟踪你的那个人呢？”
“也只能证明有人想找货源。”
苏晚棠靠着桌沿，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你处理刘艳红的事以后，倒是越来越会讲证据了。”
“不是会讲。”
周青山把损耗数字重新核了一遍。
“是吃过一次亏，知道嘴比账跑得快。”
苏慧兰从仓库出来，将一张新的整改表放到两人面前。
第一，取消“青石沟山野采集”等无法核验的宣传。
第二，批次卡上的采集地改为内部编号，不再用已经消失的现代地名充当现址。
第三，正式经营必须建立能够在二〇二五年核验的种植或者采集来源。
第四，在合法来源建立以前，只能申请小批量、限期试售，并由苏记承担全部经营责任。
周青山看完，指着第三条。
“能核验的来源，去哪儿找？”
“去青石沟。”
苏晚棠答得很快。
“现在的青石沟。”
周青山抬起眼。
“那里已经不是我认识的地方。”
“正因为不是，才要亲眼去看。”
苏晚棠把手机里的卫星图放大。
“如果还有能合法租下来的土地，我们就在二〇二五年种。你那些菜从哪里来的，你可以继续不说。但以后真正要做大的货，必须从这个时代的地里长出来。”
“等菜长出来，至少要一个月。”
“那就等。”
“一个月里，十七号摊位怎么办？”
“宁可暂时空着，也不能拿一张假地址把它撑起来。”
周青山沉默了很久。
他最初穿越到这个时代，只想尽快把野菜换成钱。
如今父亲的腿保住了，他才发现，快并不等于稳。
从一九八八年搬一筐菜，只要一步。
让这筐菜在二〇二五年真正站得住，却要补上身份、土地、检测、运输和责任，每一道都不能靠玉佩替他跨过去。
“明天什么时候走？”他问。
“早上七点。”
苏晚棠收起地图。
“去看看三十七年后的青石沟，还剩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