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三十七年后的青石沟

第二天早上，周青山从苏记储物间出来时，苏晚棠已经把车停在后门。
苏慧兰留在店里处理检测和退款，王大爷则坐在副驾驶。他以前在南桥市场管理处工作，认识青石沟现任村干部，也知道几块闲置土地的大致情况。
车驶出城区以后，路越来越宽。
周青山坐在后排，一直望着窗外。
从前进县城要坐一个多小时班车，沿途全是稻田、鱼塘和低矮村庄。如今路两边却是厂房、仓库和新建小区。原来那条浑浊的土路被压在黑色路面下，连弯道都被重新拉直。
“前面就是青石沟。”苏晚棠道。
周青山却没有看见熟悉的村口。
直到汽车经过一座水泥桥，他才认出桥下那道转弯的河沟。
小时候，他和石头他们常在那里摸鱼。
现在河道被水泥护坡束得很窄，岸边立着禁止下水的牌子。河西原本种高粱的缓坡上，排列着一片灰白色厂房，大半已经停用。
更远处，老鹰崖只剩下半边山体。
像被人用一把巨斧，从中间劈走了一块。
周青山的手指慢慢攥紧。
“采石场二〇一一年就停了。”王大爷从前面道，“后来塌过一次，周围一直封着。你批次卡写那里，市场当然要问。”
车停在青石沟村委会门口。
村委会设在原来的小学旁边。教学楼还保留着一部分旧墙，操场却长满了草，篮球架锈得只剩半边篮筐。
接待他们的是村主任马成义，五十多岁，眉骨很高，说话时习惯用指节敲桌面。
周青山看见他第一眼，便想起了老会计马长福。
眉眼很像。
他没有问两人是什么关系。
马成义先看了苏记的经营材料，又看了拟定的试种方案。
“村东河湾还有两亩三分集体菜地，荒了三年。水渠能用，车也能开到地头。”
“能租吗？”苏晚棠问。
“做农业试种可以。先签一年，不能建永久建筑，不能使用高残留药物。正式种植前还得做土壤检测。”
“最快多久能签？”
“检测没问题，三四天。”
马成义看向周青山。
“种什么？”
“荠菜、马齿苋、野葱，还有几种本地老菜种。”
“现在市场上有种子，为什么非要找老种？”
“味道不一样。”
“产量呢？”
“不一定高。”
“抗病呢？”
“不知道。”
马成义笑了。
“产量、抗病什么都不知道，就敢租地？”
“先种两分试验。长得好再扩大，长不好就停。”
这回答反而让马成义认真起来。
他带几人去看地。
两亩三分菜地在河湾内侧，土壤已经板结，四周长满齐腰高的蒿草。水渠堵了大半，地头还堆着几只破塑料筐。
周青山蹲下，抓起一把土。
土比一九八八年的青石沟更硬，里面混着碎砖和塑料片，闻不到那种湿润的草根味。
“能种吗？”苏晚棠问。
“先清杂物，翻地，再看水。”
“你还懂现代土？”
“土不会因为过了三十七年，就完全换了脾气。”
他沿着地边走了一圈，最后停在一棵老槐树旁。
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住，根部有一道被雷劈过的黑痕。
周青山认得这棵树。
一九八八年，它还只有碗口粗，就长在生产队仓房后面。
“以前这里有间仓房。”他说。
马成义有些意外。
“你知道？”
他拨开树后的荒草。
半截石墙从草里露出来，墙脚还留着一段青砖台阶。台阶旁立着一块近年补设的小牌子：
青石沟山货收购点旧址
始设于一九八八年
周青山站在牌子前，没有动。
就在几天前，他才让许老师写下“青石沟山货收购点”几个字，挂到废仓房门楣上。
此刻，那几个字已经在这里风吹雨打了三十七年。
马成义道：“这个收购点办的时间不算长，最早是村里一个叫周青山的年轻人发起的。后来做过山货分拣和简单加工，旧账本还在村史室里存着一册。”
苏晚棠转头看向周青山。
“又是同名？”
周青山没有否认。
他蹲下身，摸了摸石阶边缘。
那里有一道斜着的凿痕。
一九八八年修仓房时，是他嫌门槛太高，亲手拿锤子敲掉的一角。
痕迹还在。
马成义继续道：“后来的资料不完整。九二年附近南河仓库发生过大火，一部分村企档案也烧没了。区档案馆也许还有报纸。”
“死过人吗？”周青山问。
马成义想了想。
“好像有。具体几个人，我记不清。”
王大爷催着先办土地手续。
苏晚棠和马成义签了试种意向，约定检测合格以后，由苏记土产承租两亩三分集体菜地。租金、用水和恢复土地的费用全部入账。
离开前，周青山独自走到村西。
周家老屋早已不在。
原来的院子变成一片长满蒿草的空地，旧井被水泥板封住，墙角那棵枣树也只剩一个腐朽树桩。
他站了片刻，没有去撬水泥板，也没有带走一捧土。
那个家仍在一九八八年。
父亲正坐在窗边做木匣。
他没有必要提前给一间还好好存在的屋子吊丧。
回程时，马成义发来一条消息。
区档案馆找到了那场火灾的旧报纸扫描件。
苏晚棠点开缩略图，只看见一行模糊的黑色标题：
南河仓库深夜失火，三人不幸遇难
报道日期是一九九二年八月。
周青山把日期记了下来。
距离现在，还有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