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停收三天

周青山回到一九八八年时，收购点门口已经有人等着。
十几只竹篮沿墙排开，石头他们蹲在树荫下写作业，几名大人则围着木牌讨论今天收多少。
周青山走到门前，将原本写着“四十斤”的木牌翻了过去。
背面只有四个字：
暂停收购。
院里顿时炸开了锅。
“昨天还好好的，怎么突然不收了？”
“我天没亮就去北坡，挖了六斤！”
“是不是城里人嫌贵，不要了？”
周大满站在人群后面，冷笑了一声。
“我早说过，他这生意长不了。山上白捡的菜，哪能天天当肉卖？”
周青山没有同他争。
“今天已经按轮换表挖回来的合格货，四十斤以内照收。超过四十斤，仍按原来的规矩退回。”
众人的声音稍微低了一些。
“明天开始停三天。”他说，“不是因为菜卖不掉，是外面的市场要证明每一批菜从哪片地来、由谁验过、出了问题找谁。”
有人不解：“山上长的东西，还要证明？”
“自己挖回家吃，不用。”
周青山拿起一捆系着红绳的荠菜。
“要把它当成长期买卖，就得让买菜的人知道，这捆菜不是水沟边挖的，不是喷药地里拿的，也不是谁在路上换进去的。”
周大满道：“咱们不是已经有绳结和地图了吗？”
“有还不够。”
“那是不是以后都不收了？”
“不会。”
周青山指向村外几片菜地。
“以后除了采山里的，还要自己种。”
这句话让众人面面相觑。
“野菜也能种？”
“先试。”
周国梁被人扶到仓房门口，伤腿仍架在矮凳上。
他手里拿着一只装满荠菜种子的布袋。
“山货收购点不能只会往山上拿东西。”他说，“拿得多了，就得想着怎么让它明年还长。”
他把接下来的事情一项项说清。
西阴坡继续留种，任何人不许采挖。
已经成熟的荠菜，只收种子，不收老叶。
周家菜地、大姑家后园和学校东坡，各划出一小块试种地。
谁愿意参与，先按统一方法整地、播种、记录日期。种出来能不能卖，周青山现在不保证；但试种所用种子、工具和人工，都会单独记账。
一名妇女问：“种坏了，工夫算谁的？”
“第一轮试种，按半天工结算。”周青山道，“种子和损失算我的。以后真能卖，再重新定收购价。”
“你连外面的买主都没稳住，就先给工钱？”
“正因为没稳住，才只能先试一点。”
当天已经采回来的四十斤菜照常过秤。
钱一分不少。
周青山却没有把它们带去二〇二五年销售，而是将其中一部分分给参与试种的几户，剩下的由周桂兰带人做成焯水后的咸菜试样。
现代那边停摊造成的亏损，不能让不知情的村民替他承担。
下午，三块试种地同时开工。
荠菜种子太轻，不能像撒稻谷一样随手扬。周国梁让人先拌细沙，再均匀铺到湿土上。马齿苋则选带根的嫩株移栽，一半遮阴，一半露天，用来比较成活。
许老师负责记录日期、天气和地块。
周桂兰看着那一本本账，嘴上嫌麻烦，真正轮到自家后园时，却连浇了几瓢水都让人写得清楚。
三天后，二〇二五年的土壤检测结果出来。
两亩三分地没有发现超标污染，可以试种。
苏记正式签下为期一年的租赁合同。
周青山带来的荠菜种、马齿苋种和几包老菜种，没有直接拿去出售，而是先登记为试验种质。第一轮只播两分地，建立播种、浇水和生长记录。
十七号摊位的整改方案也通过了临时审核。
从恢复营业之日起，每日最多销售二十斤零散采集野菜；不再宣传具体山地来源，不使用“有机”“绝对无农药”等字样；每一批由苏记验收，定期送扩项检测，经营责任全部落在苏记名下。
这只是过渡。
等现代试验田能够稳定收获，零散跨时代野菜就必须逐步退出常规销售。
十二枚鸡蛋的检测结果同样合格。
蛋黄颜色、蛋白状态和新鲜度都很好。
苏慧兰却仍旧没有把它们摆进柜台。
她在账上写道：
样品合格，来源手续不完整，暂不销售。待合法养殖或合作渠道建立后，收购价可在普通散养蛋基础上提高三成。
周青山看完，没有反对。
一只好鸡蛋只能让人尝一次。
一套能说清来源的养殖办法，才能让生意一直做下去。
傍晚，苏晚棠把区档案馆发来的火灾报道打印出来。
报纸已经泛黄，照片也模糊不清。
标题下写着：
一九九二年八月十七日凌晨，安河县南河仓库因线路故障起火，造成三人死亡，部分农副产品及档案资料焚毁。
周青山把报道从头读到尾。
南河仓库的位置，就在他们刚租下的试验田西边。
“这场火和青石沟收购点有关系吗？”他问。
“现在的资料里没有。”
苏晚棠道：“只说仓库临时存放过周边几个村的农副产品。”
周青山拿出一支铅笔，在打印纸背面写下：
外，南河仓库，三人死亡。
随后，他让苏晚棠又打印了一份。
第二份被收入玉佩空间。
第一份留在苏记账本中。
一张放在历史会改写的外面。
一张放在连历史都无法碰到的空间里。
周青山看着报道中那片烧黑的屋顶。
现在，那里还只是一座尚未起火的仓库。
而他刚刚在旁边租下了一块地，也在一九八八年的青石沟，挂起了山货收购点的牌子。
他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预感。
四年以后烧起来的，未必永远只是南河仓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