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两边都站起来

正式合同签在五月二十八日上午。
期限六个月。
经营主体仍是苏记土产，负责人苏慧兰。
经营范围为蔬菜及初级农产品试销，所有商品必须接受市场抽检，来源记录和售后责任由苏记承担。
周青山的名字依然没有出现在公开证件上。
却被写进了苏家与他的内部供货协议。
供货数量、分级标准、损耗责任、退款顺序和终止合作的方式，一项不少。
苏晚棠落笔前问：
“最后一次确认。摊位名义属于苏记，现代资金也只能留在我们的账户中。你没有合法身份，无法成为登记经营人。”
“我知道。”
“哪天你觉得不公平，可以停止供货。但已经发生的退款、检测和垫款，仍要清账。”
“该谁的账，算谁的。”
三个人同时签字。
徐主任盖章以后，将一块新的蓝白色牌子挂到十七号摊位上方。
不再是“临时试营”。
牌子上写着：
南桥农贸市场十七号。
苏记土产。
开摊第一天，市场正好进行随机抽检。
工作人员没有因为他们前几次结果合格便跳过去，反而从不同木匣中各取一份样品。
等候结果时，有顾客问：
“都正式摊位了，今天总该多卖一点吧？”
“还是二十斤。”周青山道。
“视频都火了，怎么还这么点？”
“现代试验田还没长出菜。能说清来源的货没有增加，摊位变正式，也不会让山一夜多长二十斤。”
十五分钟后，全部样品合格。
徐主任在当天记录板上盖下绿色印章。
队伍这才开始向前移动。
何大勇的摊位也重新开门。
他的荠菜仍卖八元，没有写“同源”，也没再扯着嗓子说谁的货来路不明。
两边顾客各有选择。
有人图嫩，排十七号。
有人家里人口多，便去何大勇那里买便宜大把的。
周青山看了一上午，忽然觉得这才像真正的市场。
不是非得把谁逼走，自己才能活下去。
第九个正常营业日结束时，苏家先前垫付的摊位押金和费用终于从分账中全部扣清。
苏晚棠在“垫款余额”后面写下：
零。
随后让周青山、苏慧兰和自己分别签字。
“从明天开始，按原协议分账。”
周青山看着那个“零”字。
第一次摆摊时，他卖出的菜钱全部进了一个陌生姑娘的手机。
如今钱仍不在他能摸到的口袋里。
可每一笔从哪里来、去了哪里，他都能沿着账查清。
这和把钱攥在手里，并不是同一种踏实。
却也不再是毫无依凭地相信。
当天傍晚，他跨回一九八八年。
青石沟的收购点没有开门。
所有送菜的人都站在院外，静得反常。
周青山心里一紧，快步挤过人群。
周国梁正站在仓房门口。
左手一根木拐，右手一根。
受伤的右腿悬着，没有着地。两只胳膊却撑住了全身重量。
从周家老屋到收购点，只有百来步。
他走了足足半个时辰。
每挪一步，额头都会冒出一层汗。
“医生说六周内不能踩地！”
周青山上前扶住他。
“我没踩。”
周国梁喘了几口气，把儿子的手推开。
“腿不能用，手还能撑。总躺着，往后更站不起来。”
他重新支好双拐，慢慢跨过收购点的门槛。
仓房里，周桂兰带着五个妇女，正在验收新做好的学生布包和大号套袖。
第一批五只学生包已经由供销社外的代销摊卖完。
镇小学又订了二十只。
砖厂则要三十副大号套袖，先试十副，合格以后再收余下的。
周桂兰拿着尺子一只只量。
短半寸的，返工。
针脚跳线的，返工。
拉链两头没有压牢的，照样返工。
有人笑她比周青山还难说话。
周桂兰头也不抬。
“亲戚归亲戚，账归账。东西卖出去挂的是青石沟的名，谁也别想混过去。”
十五件成品验收合格。
加工工钱一共四元三角五分，当场结清。
几名妇女数着第一次靠缝纫拿到的现金，脸上的笑怎么也压不住。
周国梁坐到验货桌后，检查完最后一只布包，才抬头看向周青山。
“你爹现在不能给你扛木头。”
“可这扇门，我还能替你看着。”
周青山喉咙有些发紧。
父亲的腿没有恢复。
现代的试验田也还没有发芽。
十七号摊位只是刚刚取得一纸合同。
一切都远远算不上成功。
可两个时代里，总算都有东西真正站了起来。
一个是父亲。
一个是他们的生意。
第二天，周青山来到苏记时，苏晚棠没有像往常一样递账本。
她站在打印机旁，脸色很不好看。
桌上摊着那张一直留在外面的火灾报道。
周青山一眼便发现，标题变了。
原本写的是：
南河仓库深夜失火，三人不幸遇难。
现在却变成了：
青山食品厂突发大火，三名职工遇难。
苏晚棠抬起头。
“你之前坚持说，这张纸写的是南河仓库。”
“可我记得，它从来写的都是青山食品厂。”
周青山没有回答。
他从玉佩空间取出另一张报纸。
纸上的标题仍旧没有变化。
南河仓库深夜失火，三人不幸遇难。
一张报纸上的工厂，已经因为他做过的事凭空出现。
三条原本不属于他的性命，也随之落到了那个名字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