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两本账，不能算成一笔

六月初，十七号摊位的生意逐渐稳定下来。
每日二十斤野菜，不再出现前几天那样排出几十人的长队，却基本能在中午以前卖完。
有人专程来买。
也有人在旁边看一眼价格，转身去何大勇那里。
周青山不再盯着每一个离开的顾客。
留下的人为什么留下，离开的人为什么离开，比单纯把所有菜卖光更值得记。
这天收摊以后，苏晚棠把一张汇总表推到他面前。
“五月十二日至五月三十一日，总收款四千一百八十六元七角。”
周青山看见第一行数字，便道：“这次先拿三千块买货。”
“拿不了。”
“钱不是在账上？”
“收款在账上，不代表全是你的钱。”
苏晚棠将下面几项逐一指给他看。
退款一百零八元。
包装和运输三百一十六元四角。
检测费用七百六十元。
摊位管理和仓储分摊五百二十元。
苏记服务费三百九十八元六角。
另有一千五百元摊位押金，虽然以后可能退回，却暂时不能动。
真正已经结算、属于周青山的应付货款，只有一千一百三十三元七角。
“押金是从卖菜的钱里交的。”周青山道。
“其中一千三百多是我妈先垫的，后来已经还清。剩下的部分属于经营资产，不是今天想拿就能拿。”
“摊位写的是苏记。以后退押金，也退到苏记账上。”
“对。”
苏晚棠没有回避。
“所以账上必须写明，押金中有多少来自双方共同经营。哪天合作结束，按协议结算，不是因为钱进了苏记账户，就自动全归苏记。”
周青山看着手机上的总余额。
数字比一千一百三十三大得多。
可里面混着顾客尚未完成退款期的货款、次日检测费、试验田支出和苏家自己的钱。
若只看手机上的数，他很容易把别人的钱也当成自己的。
“我看不见手机的时候，怎么知道哪些是我的？”他问。
“所以今天才要重新分账。”
苏晚棠取出三本不同封面的账册。
第一本，销售流水账。
每笔扫码、现金、退款和折扣都记在里面，与手机记录一一对应。
第二本，经营公账。
摊位费、检测费、包装、仓储、试验田投入和风险准备金全部从这里支出。
第三本，供货结算账。
只记录周青山交了什么货、验收多少、扣除哪些责任损耗，最终应付多少。
“你的钱，看第三本。”苏晚棠道，“经营花了什么，看第二本。顾客一共付过多少，看第一本。”
周青山翻过一遍。
“为什么还要留三百块风险准备金？”
“万一明天又出现整批退款，难道先等你从山里送三百块来？”
“这三百算谁的？”
“暂时从未结算货款中留存，每月月底清一次。没有发生赔付，就归回供货款；发生货物责任赔付，从中扣。经营责任赔付，由苏记承担。”
周青山想了片刻。
“风险金也得单独列，不能混进苏记自己的钱。”
“可以。”
“每次扣款，必须有退款记录或者市场单据。”
“可以。”
“我随时能查。”
“你来了就能查。你不来的时候，我没办法把账送到你手上。”
两个人说到最后，声音都冷了些。
苏慧兰在一旁听了半天，放下手里的茶杯。
“你们争的不是三百块。”
她看向周青山。
“你怕钱不在自己手里，哪天人家翻脸，你什么都拿不走。”
又看向女儿。
“你怕经营责任全在苏记名下，他却把能拿的货款全拿走，出了事只剩你赔。”
两人都没有否认。
“那就别争谁更该怕。”
苏慧兰把三本账并排放好。
“把怕的东西写下来。”
最后，双方重新补了三条。
风险准备金封顶五百元，每月底清算。
经营公账每周打印一次电子流水，由三人签字。
任何一方发现账目对不上，有权暂停下一批交易，先查账，再继续供货。
周青山在最后一页签下名字。
“我今天能动多少钱？”
“一千一百三十三元七角。”
“留一百三十三元七角不动，剩下一千买货。”
“买什么？”
“先补袜子、手套、拉链和粗针。再买一台秤。”
苏晚棠抬头：“一台秤？”
“收购点现在只有一杆旧木秤。人多了，排队太慢，也容易因为看秤星争吵。”
“现代电子秤拿回去，你那边用什么电？”
“不要电子的。”
周青山指着批发市场里常见的机械台秤图片。
“要这种，不插电，刻度也不能有明显日期和厂家标记。”
苏晚棠没有问他为什么如此挑剔，只把型号和价格写进代购单。
当天傍晚，他把新货带回一九八八年。
周国梁坐在收购点门口，先看机械台秤，再看儿子带回来的两册账本抄本。
“外面的总收款，不等于你赚的钱。”他说。
“嗯。”
“收购点收进来的货，也不能全算成你的本钱。”
周国梁把一九八八年的账分成三栏。
村民货款。
加工工钱与公共损耗。
周青山个人进货与销售。
“木匣、秤、修屋顶，是收购点用的。不能全藏在你个人的货钱里，也不能让村里人以为这些东西天上掉下来的。”
“可收购点现在是我出钱。”
“那就写你垫付。”
周国梁道。
“以后有一天收购点有了自己的收入，再一笔笔还。还不上，也是明账。不能因为都是你的钱，就混成一团。”
周青山把现代的三本账，与一九八八年的两本旧练习册并排放在桌上。
一边是打印纸和电子流水。
一边是毛票、欠条和手写斤两。
两个时代都用“元”。
却没有一分钱能不经过货物，直接从这边落到另一边。
他在两本总账的第一页，各写下同一句话：
没卖掉的货，不算钱。
别人的钱，不算自己的钱。
门外，几名村民抬来一只麻袋。
袋口刚解开，一股干菌菇特有的香气便散了出来。
“青山，野菜少收了，干蘑菇要不要？”
周青山看向那一麻袋山货。
鲜菜每日只能卖二十斤。
可青石沟山里，能换钱的东西远不止野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