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一斤山货，三种价

收购点试收干货的消息传出去以后，第二天便来了十几户人家。
有人背着干蘑菇。
有人提来核桃、笋干和干辣椒。
还有人抱着一只蜂蜜坛子，说是去年秋天割下来的老蜜，放到现在也没坏。
东西往验货桌上一摆，仓房里立刻混满了山林、烟火和潮气的味道。
周青山没有马上开秤。
他先把送来的干蘑菇分成三堆。
第一堆，菌盖完整，颜色自然，闻起来有清晰香气，菌柄一折便断。
第二堆，碎得多一些，大小不齐，但没有虫蛀和霉味。
第三堆看着分量最重，手捏下去却发软，袋底还有潮气。
周大满站在旁边不满道：“都是一座山里捡的蘑菇，还分什么三六九等？”
周国梁拿起两朵。
一朵来自第一堆。
手指稍一用力，菌柄便“咔”地断开。
另一朵来自第三堆，弯了半圈也没断，挤压后甚至渗出一点水汽。
“这朵一斤里，有多少是蘑菇，多少是水？”他问。
周大满道：“晒得太干，分量不就轻了？”
“你现在多卖的是水。”
周青山接过话。
“我拿回去放三天，长出来的是霉。多出的这一两秤钱，最后可能坏掉整袋货。”
他在门板上写下试收价格。
甲等干蘑菇，一斤一元八角。
乙等，一斤一元二角。
返潮、霉变、虫蛀严重的，不收。
周大满瞪大眼睛：“一斤差六毛？”
“差的是能不能直接卖。”
“我回去再晒，不就成甲等了？”
“晒干以后再来。只要没霉，照样验。”
这句话一出，原本准备争吵的人反而没了话。
周青山不是把差货压成低价全吞下。
他给了所有人重新处理的机会。
石头娘刘秀芹带来的只有三斤二两蘑菇，却提前一朵朵剪掉泥根，按大小分开，连碎屑都另装在小布袋里。
验货妇女将蘑菇翻了两遍，全部算作甲等。
她拿到的钱，比另一户送来五斤潮货还多。
围观的人这才真正看明白。
不是谁背来的麻袋大，谁就挣得多。
货做好了，才值钱。
轮到周桂兰时，她送来一捆笋干。
验货的恰好是与她平日不太对付的陈家婶子。对方掰开几根，指出中间有两片没有完全晒透，只能算乙等。
周桂兰脸立刻沉了。
众人都等着她发作。
她把笋干重新拢起来，瞪了陈家婶子一眼。
“看什么看？没晒干就是没晒干。”
说完，她只留下合格的一半，剩下的重新带回家。
“我明天晒透再来。”
有人笑道：“你不是青山亲大姑吗？也不给你算甲等？”
周桂兰回头便道：
“亲兄弟还明算账。今天给我开口子，明天你家掺一把湿的，他收不收？”
仓房里一阵笑。
周青山却把这句话认真记到了验货制度后面。
核桃不能只看个头，还要随机敲开，检查空壳和霉心。
笋干按干度、颜色和异味分级。
辣椒先看是否受潮，再看虫眼。
蜂蜜暂时不收，只留一小坛样品。
“为什么蘑菇收，蜂蜜不收？”送蜜的老汉问。
“我现在不会判断里面有没有掺糖，也没有地方检测。”
“我老陈做了几十年蜂蜜，什么时候掺过？”
“我不是说你掺。”
周青山将坛子推回去。
“是不懂的东西，我现在不能只凭信人就收。”
老陈头虽然不高兴，却也没再硬塞。
周国梁看着儿子，眼里多了一点笑意。
前一个月，周青山只要看见能换钱的东西，第一反应便是想办法带走。
如今他开始知道，有些钱暂时不能挣。
当天，收购点共收甲等干蘑菇二十一斤四两，乙等十五斤七两，笋干九斤，干辣椒十二斤。
所有货都按人、等级和重量分别扎绳记号。
冯德顺下班后过来看样品。
“供销社不能直接替你收这批无票散货，但镇上登记过的代销摊可以试卖。先拿十斤，不要一口气全压过去。”
“甲等和乙等分开卖。”
“当然得分开。”
冯德顺捏起一朵甲等蘑菇。
“要是把好坏混在一起卖一个价，第一次赚的是差价，第二次丢的是客人。”
周青山带了一小袋样品去二〇二五年。
苏慧兰闻过以后，也说品质好。
可她没有直接放进苏记货架。
“先检测水分、霉菌和污染物。干货比鲜菜耐放，出问题也更隐蔽。”
她将样品封好，注明仅作检测。
“来源体系没建立以前，不能因为蘑菇晒得好，就当成现代正规商品成批卖。”
周青山点头。
一九八八年的干货可以先走镇上代销渠道。
二〇二五年则只做样品和试验。
同一种东西，在两个时代不必走同一条路。
离开检测点后，苏晚棠带他去了青石沟试验田。
播种后的第六天，现代种子那一块已经冒出整齐细密的绿芽。
周青山带来的老种地块却稀疏许多，有的地方长出一片，有的地方仍是一块黑土。
苏晚棠拿出记录表。
“普通种发芽率初步超过九成。你带来的这一批，可能只有六成左右。”
她原以为周青山会失望。
周青山却蹲到田边，仔细看了一会儿。
他用指腹轻轻碰过其中一株两片小叶，又闻了闻指尖残留的青涩气味。
“是它。”
“发得又慢又不齐，你还高兴？”
“只要活下来，就能再留种。”
他没有说这批种子来自哪里。
苏晚棠也没有追问。
夕阳落在河湾上，刚冒头的幼苗薄得几乎经不起一场大雨。
可它们的根，已经扎进了二〇二五年的土里。
从这一刻起，这批菜不再只有一个解释不清的过去。
它们开始拥有这个时代真正能够写进账本的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