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检测单不认人情

检测结果是在第三天下午送到苏记的。
苏慧兰把两张报告平放在桌上，先没有说合格还是不合格，只让周青山自己看。
报告上的字，他大多认识。
但“水分”“霉菌计数”“内部采购限值”这些词连在一起，就不是他能完全看明白的了。
“甲等样品水分低，检测项目没有发现问题。”苏慧兰指向第一张，“乙等样品里，有一组水分明显偏高，霉菌计数也超过了我们自己设的收货线。”
周青山问：“有没有毒？”
“暂时没有检出高风险毒素。”
“那还能不能吃？”
“这不是一句能或者不能能说完的。”
苏慧兰将两只装样品的密封袋拿出来。
甲等蘑菇菌盖完整，手指轻轻一折，菌柄便清脆断开。乙等那袋表面看着差别不大，装进密封袋三天以后，袋壁却已经蒙上一层极淡的水汽。
“现在没查出高风险，不代表再放几天也没事。水分高，后面就容易发霉。真开始长霉，再晒干也只是把霉晒干，不是把问题晒没。”
周青山捏了捏乙等蘑菇。
“在我们那边，很多人觉得返潮了再晒一遍就行。”
“只是返潮，没有霉味，可以重新处理。可什么时候只是潮，什么时候已经开始坏，光凭鼻子和手未必次次都准。”
“每批都送来查？”
“那你先算检测费。”
苏晚棠把账单推过来。
两组样品加上运输和基础项目，一共六百二十元。
周青山盯着数字看了几息。
这批蘑菇即使全在二〇二五年卖掉，收入也未必能抵检测费。
“所以现代这边，不能靠你今天背十斤、明天背二十斤来做长期干货。”苏晚棠道，“先检测，是为了知道问题在哪儿。以后真正经营，要有稳定的晒制方法、包装、储存和定期抽检。”
“这批呢？”
“只作样品，不卖。”
“甲等也不卖？”
“品质合格，不等于来源手续齐全。”
苏慧兰说得没有一点商量余地。
“你要拿回去，在你熟悉的市场按那边的规矩卖，我管不着。留在苏记，就得按苏记的责任来。”
周青山点了点头。
他没有觉得这六百二十元白花。
这张检测单至少告诉他一件事——蘑菇看起来晒干了，未必真的能存。
当天傍晚，他将样品和报告抄写内容带回一九八八年。
收购点里已经堆了十几只麻袋。
这两天山民送来的蘑菇不少，甲乙两等分开放置。表面看着都没有霉斑，仓房里却能闻见一股混杂的山菌香和潮木味。
周青山把门窗全部打开，又让人将袋子逐一搬到院里。
周国梁靠着木拐坐在门边，见他如此郑重，问：“外面验出问题了？”
“乙等货水分太高。”
“哪一袋？”
“不一定只是一袋。”
父子俩从第一包开始查。
用手捏、用鼻子闻、折菌柄、摸袋底。
查到陈三婶送来的那袋时，周国梁将手伸到蘑菇中间，过了片刻才抽出来。
“里面是温的。”
周青山也摸了一下。
表层蘑菇干硬，中间却带着一股闷热。袋底几朵菌盖发软，闻近了还有极轻的酸甜味。
“装袋以前没摊凉。”周国梁道，“晒过以后还带着热气，立刻塞进麻袋，里面的潮跑不出去。”
陈三婶就在院外，听见以后赶忙进来。
“我晒了三天！一滴雨都没沾。”
“晒完什么时候装的？”周青山问。
“日头落山前就装了，怕晚上返潮。”
“刚从太阳底下收回来就装？”
陈三婶点头。
“从前都是这么存的，也没见吃坏谁。”
周青山没有说她故意掺假。
按照之前定下的标准，这袋蘑菇只能算乙等。乙等允许品相稍差，却没有写明必须摊凉、袋内不能发热。
规矩没有写到，错便不能全算到送货人头上。
“这袋已经收过，货款不往回要。”他说，“损失算我的。”
陈三婶一怔：“真坏了？”
“现在还没有明显霉斑，但不能再混进要卖的货。”
周大满在旁边道：“复晒一遍不就行了？十几斤东西，说不要就不要？”
“能重新晒的，单独复晒，降成自家食用或者另作处理。已经有异味的，一朵也不卖。”
周青山当众拆开麻袋，把发软、发酸的全部挑出去。
里面真正有问题的只有两斤多。
可他没有把剩下的立刻并回甲乙等货，而是整袋单独编号，重新复晒、摊凉，至少观察两天。
随后，他把新规矩写到门板上。
雨后当天晒制的干货不收。
晒好以后必须在阴凉处摊到完全凉透，再装袋。
袋内发热、菌柄弯而不断、闻见酸味或者霉味，整袋单独复查。
返潮可以重新晒，已经发霉的不能回炉，更不能混货。
有人嫌规矩越来越多。
“以前卖点山货，哪用这么麻烦？”
周青山拿起那张从现代检测单上抄下来的纸。
“以前是卖给认识的人，今天吃不完，明天也许就吃完了。现在要装袋、放仓房、送到几十里外，过十天半月才到别人锅里。”
“多走一道路，就得多守一道规矩。”
周国梁让人找来四只玻璃罐。
第一只放真正干透的甲等蘑菇。
第二只放略有返潮、但没有异味的。
第三只放菌柄发软的。
第四只只放两朵已经出现霉点的坏货，封死后贴上红纸，不准任何人打开食用。
以后验货时，先拿送来的货与四只样罐比较。
一时闻不准、捏不准，至少有实物可对照。
当晚，收购点重新查了二十七袋干货。
三袋需要复晒。
一袋整批退回。
真正能按甲等送出去的，只有十三斤八两。
第二天清晨，冯德顺骑车捎来严师傅的话。
镇上代销点愿意在小集那天腾出三尺柜台，试卖青石沟的干蘑菇。
条件是至少送三十斤。
周桂兰听完先喜后愁。
“人家好不容易给柜台，少一斤都显得咱没本事。要不把复晒那几袋也算进去？”
周青山看向院中摊开的蘑菇。
阳光很好。
可不合格就是不合格，不会因为柜台只有一天便突然变好。
“能卖的只有十三斤八两。”
他把这个数字写进账本。
“三尺柜台可以少放货。”
“不能多放坏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