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柜台只给三尺

小集那天，周青山只带了十三斤八两干蘑菇。
严师傅看见他自行车后架上那只不大的麻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让你准备三十斤，你就拿这些？”
“这些全部过了甲等。”
“乙等呢？”
“还在复晒。”
“柜台只有今天给你。货摆得稀稀拉拉，别人看着像什么样？”
“像只有十三斤八两。”
严师傅被他堵得一时没话，最后摇头。
“你这人做生意，真不知道该说你实在，还是不会抓机会。”
柜台确实只有三尺。
左边是一排搪瓷缸，右边挂着麻绳和笤帚。分给周青山的地方，刚够放下两只浅木匣和一杆小秤。
他没有把蘑菇全倒成一堆。
而是在村里提前称成二两、半斤和一斤三种分量，用牛皮纸包好。每包右上角用红铅笔写着地块组号和验货日期。
纸牌上的价格也写得清楚：
甲等干蘑菇，二元四角一斤。
碎菇，九角一斤，只作炖汤。
碎菇不是坏菇。
都是分拣时掉下来的完整碎片，香味还在，只是卖相不好。
第一位顾客拿起二两小包，先嫌贵。
“供销社以前的干菇才两块出头。”
严师傅在旁边道：“那是统购批次，大小全混。这批是村里分过等的。”
老太太拆开纸角，拿出一朵蘑菇闻了闻。
“香倒是香。能不能少两分？”
周青山摇头。
“价不能少。您第一次买，可以先拿二两，四角八分，算四角八。”
“你这不是一句没让？”
“二两够炖一锅鸡。不好吃，下次不来就是。”
老太太被他说笑了，最终拿走一包。
有人开了头，后面才慢慢有人停下。
许多人不愿一口气买整斤，小包装反而卖得最快。二两、半斤一包，拿回家试一顿，花的钱不多。
不到一个时辰，十三斤八两卖出六斤。
镇农机修配站的食堂师傅也来了。
他姓蒋，常在供销社采购油盐酱醋。看见木匣里的蘑菇，先不问价，直接掰开一朵，看菌柄里面有没有虫孔。
“货不错。”
蒋师傅问：“能不能每周给我送二十斤？食堂做蘑菇炖豆腐、炖肉都用得上。”
严师傅朝周青山使了个眼色。
长期二十斤，比今日散卖更稳。
周青山却问：“每周固定哪一天？”
“星期一。”
“第一周我只能保证八斤。”
“八斤够干什么？”
“现在村里能稳定晒到这个标准的，只有这么多。”
“你多收一点不就行了？”
“收得多，晒不干也是坏货。”
蒋师傅皱眉：“别人听见食堂要货，恨不得先答应五十斤。你倒往少了说。”
“先交得出八斤，再谈二十。”
蒋师傅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行。下周一，先送八斤。货要和今天一样。差一点，我以后不收。”
“先验后收。”
这笔订单没有预付一分钱。
周青山只在账本上写下：
农机修配站食堂，意向八斤，未交货，不计收入。
临近中午，早上那位老太太又回来了。
她手里拿着已经拆开的纸包，脸色不算好看。
“小伙子，你这蘑菇香是香，可我洗的时候，碗底全是细沙。”
周围几名顾客立刻看了过来。
周青山没有先说山货有泥很正常。
他接过纸包，看见右上角写着“丙组六”。
丙组是河西几户。
第六小批来自陈二嫂家。
他当场把剩余同批次的两包拆开。
表面看着干净，剪开的菌柄根部却还藏着细泥。称重时不明显，一泡水，泥沙便全落到碗底。
“是我们的货没修干净。”
周青山退回四角八分钱，又从甲组里另取一小包。
“这包您拿回去，不收钱。要是还有沙，下次连同路费一起算。”
老太太原本准备争几句，见他认得干脆，火气反而消了大半。
“山里东西有点泥不稀奇。可你卖得比别人贵，就得收拾得比别人净。”
“您说得对。”
她走后，周青山在纸牌背面加了一条：
菌柄泥根未剪净，降级或退货。
严师傅问：“一包四角八，你又退钱又补货，今天这单亏了。”
“今天不退，往后这一批都卖不出去。”
“你倒不怕别人故意吃完一半再来找事？”
“有批号，有剩货。先查同批，再判断。”
严师傅没有再说什么。
下午收摊时，十三斤八两只剩两斤三两。
扣除退货、纸包和摊位费用，净得二十三元六角。
更重要的是，严师傅把原本只给一天的三尺位置，延长成了七天。
他让人写了一张小木牌，钉在柜台上方。
青石沟山货试销。
“七天以后，有退货没处理、货次说成货好，木牌摘掉。”
“连续七天没问题，再谈长期代销。”
周青山把剩下的货收好。
刚回到青石沟，便听见村口响起一阵铜铃声。
一名穿藏青褂子的中年男人推着加重自行车停在收购点外。车后绑着两只大竹筐，车把上挂着一杆油亮的木秤。
男人姓罗，叫罗长贵，是邻乡常年收山货的贩子。
他捏过几朵蘑菇，直接对围着的人喊：
“干蘑菇，两块钱一斤。”
“不分甲等乙等，只要没长白毛，我都收。”
院里一下静了。
周青山门板上的价格写得清清楚楚。
甲等一元八角。
乙等一元二角。
而罗长贵开口便是两元。
周大满第一个将自家麻袋拖了过去。
“湿一点也收？”
罗长贵拍了拍腰间鼓起的钱包。
“只要上秤，现钱结清。”
村里人的目光，齐齐落到了周青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