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同样一斤,不是同样的钱

类别:都市 作者:一把破嫖刀字数:1958更新时间:26/07/15 15:38:11
“青山,罗老板出两块。”
有人先开了口。
“你甲等才一块八,是不是也该涨一涨?”
“对啊,都是一个村的货,不能让外人给价还高。”
收购点门口很快围满了人。
罗长贵也不催,只把木秤挂到树杈上,慢悠悠地校秤砣。他脸上带着笑,看起来不像来抢生意,倒像只是按自己的价做自己的买卖。
周青山拿起一朵刚送来的蘑菇。
菌盖完整,干度也够,按青石沟的标准可以进甲等。
“这是你们的货。”他说,“愿意卖两块,就卖给罗老板。”
众人一愣。
周大满问:“你不涨?”
“不涨。”
“人家湿一点也收,你还又挑又分,谁还往你这里送?”
“那就先卖给他。”
周青山把门板上的价格重新描清。
“我一元八收甲等,是按柜台卖价、退货、纸包和损耗算出来的。涨到两块以后,卖一斤还不够赔退货的钱。”
有人道:“你可以也不分等,拿出去一起卖。”
“那今天买甲等的人,明天吃到乙等。后天他就不再买青石沟的货。”
罗长贵听到这里,笑了一声。
“小周,各做各的生意。我这批是县里有人急要,只收今天,凑够四十斤就走。你做长线,我做一锤子,谁也不碍谁。”
他说得坦荡。
周青山点头。
“货是谁的,谁选。”
这句话一落,许多人立刻把麻袋提去了罗长贵那边。
两元一斤,现钱现结,又不必剪泥根、分大小。哪怕明知只收一天,也很少有人能拒绝眼前多出的两角、八角。
罗长贵收得快。
只要没有明显霉斑,手捏下去不是一团软,便往竹筐里倒。
半个时辰不到,两只大竹筐已经装了大半。
青石沟收购点这边反而冷清下来。
直到罗长贵喊出“还差五斤”,剩下的人才争着往前挤。
最后一袋过秤后,他立刻收起秤杆。
“四十斤整,够了。”
后面还有七八户没有卖上。
有人追着问:“再多收十斤不行?”
“我的买主要四十斤,多一斤也不结账。”
“明天呢?”
“明天没这价。”
罗长贵把竹筐重新捆好,骑车离开。
刚才还热闹的人群,转眼只剩下几只没卖出去的麻袋。
周大满看着自己的湿蘑菇:“青山,现在你收不收?”
“照原来的标准验。”
“罗老板都肯给两块。”
“他已经走了。”
“那你至少按一块八全收。”
周青山抓起一把。
菌柄发软,袋底也有潮气。
“复晒以后再来。现在不收。”
“你这是趁别人不收,故意压价!”
周青山没有争辩,只把验货样罐摆到桌上。
“甲等一块八,乙等一块二,返潮退回复晒。昨天是这个价,今天是,明天还是。”
“愿意卖就验,不愿意卖,货还是你自己的。”
村里人有不满,却找不出他临时改价的地方。
罗长贵的两块是好价。
可好价只有四十斤。
周青山的一元八不算最高,却每天开门,只要货符合标准便照常收。
刘秀芹站在人群最后,怀里只有三斤一两蘑菇。
她是等罗长贵收满以后才赶到的。
蘑菇却一朵朵剪过泥根,晒得干脆,装袋前也摊凉了。验货妇女查了两遍,全部进甲等。
周青山按一元八结给她五元五角八分。
刘秀芹看着钱,苦笑道:“早来一刻钟,能多拿六角多。”
“是。”
“你也不说句好听的?”
“六角钱就是六角钱,不能说没差。”
周青山把账记好。
“但明天还有好货,我还收。罗老板明天来不来,得问他。”
刘秀芹将钱收进衣襟。
“我家没有人能追着各乡的贩子跑。你这儿少一点,至少秤和门都在。”
这话被不少人听见了。
有人低头重新翻看自家的蘑菇,也有人提着返潮货回去复晒。
当天,收购点只收到甲等六斤四两,乙等三斤。
而周青山已经答应农机修配站食堂,星期一送八斤甲等。
星期天上午,他将所有甲等货重新查过,仍旧只有六斤四两。
周桂兰道:“差一斤六两而已。从乙等里挑好的混进去,蒋师傅不一定吃得出来。”
“第一回交货就混,第二回还能说什么?”
“那你拿什么交?”
“有多少,交多少。”
星期一清晨,周青山提前赶到修配站食堂。
蒋师傅看见他手里的布袋,先放到秤上。
“六斤四两。”
“说好八斤。”
“村里有个外乡收货人临时出高价,甲等货少了。”
“那是你的事。”
“是我的事,所以我提前来说明。”
蒋师傅脸色不好看。
食堂菜单已经排好,八斤蘑菇不算多,却也关系到当天几十名工人的一锅菜。
“乙等有没有?”
“有,不符合你上次看的样品。”
“混两斤不行?”
“不行。”
蒋师傅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最终将六斤四两蘑菇全部倒出来验过。
“这次先收。少的我用豆腐补。”
他在收货纸上写明实际重量。
“下周再缺,我换供货人。”
“应该。”
周青山没有求情,也没有把还没发生的下一批收入写进账本。
回村以后,罗长贵果然没有再来。
昨天没卖上的人又提着蘑菇到了收购点。
周青山照旧分级。
复晒合格的收。
仍旧返潮的退。
没有因为货突然多了就压价,也没有因为昨天大家先去卖高价便故意刁难。
周国梁看着一户户过秤,低声道:
“价高不是坏事。有人愿意出两块,说明山货值钱。”
“可今天两块,明天不收,日子不能全押上去。”
周青山点头。
收购点要做的,不是永远给出全乡最高的价。
是让一户人家今天拿好货来,明天仍知道门在哪里、秤怎么算、钱什么时候结。
下午,天边忽然压来一大片铅灰色的云。
山风先起,仓房门楣上的木牌被吹得来回撞墙。
周国梁抬头看了一眼。
“要下大雨。”
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便砸了下来。
众人急忙关门、搬货、收院中复晒的蘑菇。
第一阵雨过去不过半刻钟,仓房西北角便开始往下滴水。
起初只有一滴。
很快连成了一条细线,正落在刚收进来的两只麻袋旁边。
周青山和几个人连忙挪货。
可等麻袋搬开,底层已经沾了水汽。
他将手探进袋中。
蘑菇还是干的。
袋壁却在迅速变凉。
窗外雷声一阵接一阵,雨没有半点要停的意思。
周国梁捏起一朵被潮气打软的蘑菇,缓缓折了一下。
没有断。
“这批不能进柜台了。”
仓房里,刚刚收下的二十二斤甲等货,全在这场雨里受了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