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淋过雨的甲等货

雨越下越大。
仓房西北角的水从一条细线，渐渐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水帘。
周青山带着人把麻袋全部搬到东边，地面却已经返起潮气。最下面两袋蘑菇虽然没有直接淋到雨，麻袋外皮也摸着发凉。
“不能摞在地上。”
周国梁拄着木拐坐在门口，指挥众人把浅木匣倒过来，先垫高一层，再将麻袋分开放上去。
周桂兰抱着一袋蘑菇往周家老屋跑。
“都搬我家去。屋里挤一挤，总比在这儿泡水强。”
十几个人冒雨来回搬了半个时辰，才把仓房里的货全部转移。
真正被漏雨打湿的，是两只麻袋。
二十二斤，全部是刚验过的甲等干蘑菇。
麻袋解开以后，表面几层还算干硬，靠近袋壁的蘑菇却已经吸了水，菌柄一弯便软，几朵菌盖甚至黏在了一起。
周大满捏起一朵。
“只是沾了点水，等雨停了重新晒一遍，不还是干货？”
旁边几人也跟着点头。
“对，没发霉就不算坏。”
“晒干以后谁看得出来？”
周青山没有接话。
他找来一根红布条，绑在麻袋口，又拿出纸片写上：
五月二十九日，雨淋批，二十二斤，暂停入库。
周大满看见“暂停”两个字，立刻道：“这批你都已经收了，不能因为仓房漏雨，又退给送货的人。”
“不退。”
“那不就行了？晒干照卖。”
“不退，是因为漏雨不是送货人的责任。”
周青山把纸签塞进红绳下面。
“照不照卖，要等晒过以后重新验。”
雨连下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周青山从受潮蘑菇里各取了几份样品，带到二〇二五年。
苏慧兰拆开第一袋，只闻了一下，便放到旁边。
“这份只是表面回潮。”
第二份菌柄发软，袋里已经有一点闷味。
第三份看着与前两份差别不大，可掰开菌盖以后，内侧出现了针尖大小的白点。
“这个已经开始长霉了。”
周青山凑近看。
若不是苏慧兰指出来，他很可能只当那层白色是蘑菇本身留下的细粉。
“重新晒干呢？”
“发霉以后再晒，只能把霉也晒干。”
苏慧兰把三份样品分开放好。
“第一种可以尽快复晒，单独留批，重新检查。第二种即使没有明显霉点，香味和口感也会受影响，不能再当原来的甲等货。第三种不能卖。”
“没发霉的，晒回和以前一样干，为什么不能算甲等？”
“甲等不只是一斤货最后有多干。”
苏晚棠从电脑后抬起头。
“还包括它有没有受潮、怎么储存、品质是否稳定。你把淋过雨的货晒干以后，偷偷混回原批次，顾客也许看不出来。”
“可你自己的账知道。”
周青山沉默片刻。
第一批布包有一道米粒大的裂口，大姑说不影响用。
第一批蘑菇菌柄藏着细泥，买回去的人也未必都会回来退。
如今这些货重新晒干以后，大多数顾客同样不可能知道它们淋过雨。
可“别人看不出来”，从来不是可以混过去的理由。
“复晒以后单独验。”他说，“合格的降一级，坏的丢掉。”
苏慧兰点头。
“还要查清为什么受潮。只处理这一批，不处理仓房，下场雨还会再坏。”
周青山回到一九八八年时，雨势已经小了。
众人把二十二斤蘑菇全部铺上竹席，放到通风的屋檐下。一层只能铺一朵，菌盖彼此不能重叠。
雨停以后，又在太阳下晒了整整两天。
最后重新验货。
十五斤八两没有霉味，复晒后菌柄重新变脆，但香气比原来淡，只能单独列为乙等复晒货。
六斤二两出现酸味、黏连或者霉点，全部挑出，装进一只破瓦缸，准备挖坑深埋。
有人看得心疼。
六斤二两，按甲等收购价算，便是十一元一角六分。
这不是一户人家半天的工钱。
周大满仍不死心。
“有霉点的扔了就算了。只是酸一点的拿回家炖肉，也不至于死人。”
“你愿意吃，可以从自己家发霉的货里挑。”
周青山盖上瓦缸。
“这批已经进了收购点，账上就是青石沟的货。不能卖，也不能再分给谁吃。”
“那钱算谁的？”
“算收购点仓储损耗。”
“说是收购点，钱还不都是你出？”
“现在是我出。”
周青山在总账上写下：
雨淋批二十二斤。
原收购支出三十九元六角。
复晒后乙等十五斤八两。
报废六斤二两。
责任：仓房漏雨，非供货户责任，不追退货款。
他写完，将账本转过来，让在场的人都看见。
“送货的时候是合格甲等，钱就不会往回要。”
陈三婶忍不住问：“以后仓房再漏呢？”
周青山抬头看向西北角。
屋顶那几片瓦已经错开，下面的一根椽子也发了黑。过去这里不存怕潮的东西，漏一点雨，拿盆接住便算了。
如今仓房里装着几十户人家的货。
再用旧办法凑合，坏的就不只二十二斤。
“仓房不修好，明天开始不再收干货。”
话音刚落，门外便有人提醒：
“星期一还要给农机修配站送八斤蘑菇。”
周青山当然记得。
可晒过雨的货，不能因为订单在等，便重新变回甲等。
他合上总账。
“货不够，就去想货的办法。”
“不能拿坏货，去填好货的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