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八斤货，两个地方

星期天一早，周青山先去了农机修配站。
蒋师傅正在食堂里切豆腐，看见他空着手进来，便知道事情不对。
“明天的八斤蘑菇，凑不齐？”
“五斤六两甲等。”
“又少？”
“仓房漏雨，二十二斤货受潮。能复晒的降成乙等，发霉的已经报废。”
蒋师傅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放。
“我不管你仓房漏不漏。上周说八斤，送来六斤四两。这周又只有五斤六两。食堂菜单不能每回跟着你村里的天气改。”
“所以我今天先来。”
“先来就能把两斤四两变出来？”
“不能。”
周青山没有找理由。
“你若只收青石沟这批，明天我送五斤六两。要是必须八斤，我再去别处找同等货，分开标清来源。找不到，就照实际数量交。”
蒋师傅看了他一会儿。
“别处的货，谁验？”
“我验。你收货时再验一次。”
“价钱呢？”
“照原价。多出的成本算我的。”
蒋师傅重新拿起菜刀。
“明早七点。八斤货只要有一朵发软、有酸味，我整批不收。”
离开修配站后，周青山骑车去了十多里外的石梁沟。
秦婆婆的娘家侄子住在那里，常年进山采菌子。听说周青山急需两斤多甲等干菇，对方很快叫来四户人家。
送来的货看着不少，真正符合标准的却不多。
一户用柴火在灶上方熏干，蘑菇是干的，却带着重烟味。
一户菌盖漂亮，袋底却掺着大量断柄。
还有一户为了增加分量，装袋以前在蘑菇上喷过一点水。
“就两斤多货，你还挑得跟供销社收棉花一样。”
石梁沟一个老人不耐烦道。
“我买的就是能交给食堂的货。”
周青山把自己带来的甲等样品放在竹席上。
“香味、干度、泥根和虫孔，都照这个比。符合的，两元一斤，现钱结。”
青石沟收购价是一元八角。
他在外村给两元，是因为临时缺货，也因为没有长期收购约定。
有人问：“以后你都给两元？”
“今天只收两斤四两。以后若长期合作，重新按等级和数量定价。”
最后，一名姓李的老妇人从柜顶取下一只小布袋。
里面只有三斤多蘑菇。
菌盖不算最大，却晒得均匀，没有烟味，泥根也剪得很净。周青山逐朵检查，挑出两朵虫蛀的，最终留下两斤六两。
他只需要两斤四两。
多出的二两没有顺手压价，也没有让老妇人白搭。
照样过秤、照样付钱。
老妇人数着四元多钱，问：“你拿去卖多少？”
“二元四角一斤。”
“那你跑十多里，只挣四角？”
“还要算车钱和退货。”
老妇人愣了一下：“那不是没赚？”
“这一批不是为了赚钱。”
周青山将蘑菇分成两包。
“是为了把答应的八斤交够。”
第二天早上七点以前，他站到了修配站食堂。
青石沟批次，五斤六两。
石梁沟临时采购批次，两斤四两。
两只袋子分开放，纸签上写着不同来源和验货人。
蒋师傅先查青石沟的，再查石梁沟的。
石梁沟那批香味略淡，干度却够，也没有泥沙。
“为什么不装成一袋？”
“不是一个地方的货。”
“炖进一锅里，谁吃得出来？”
“吃不出来，也不是一批。”
蒋师傅将两袋货放上公秤。
八斤整。
一两不多，一两不少。
他按原价开了收货单，却在下一周的预订栏里没有继续写八斤。
“以后别再跟我说固定八斤。”
周青山抬头。
“每个星期六，你来报实数。保底六斤，最多十二斤。我按你报的量排星期一的菜。”
“若星期六报了六斤，星期一拿不出呢？”
“那是你违约。”
“若我能拿十斤呢？”
“我只收你星期六报的数。多出来的自己卖。”
这条办法不如固定八斤听起来稳。
却更符合青石沟现在真正能交出的数量。
周青山在自己的账上写下：
修配站食堂，每周六确认。
保底六斤，浮动至十二斤。
确认后不得少交，未确认部分不算订单。
这八斤蘑菇的收入是十九元二角。
石梁沟采购、车费和纸包加在一起，几乎吃掉了全部利润。
可蒋师傅没有换供货人。
这条柜台外的路，也没有因为一场雨断掉。
回到青石沟以后，周青山把这笔生意从头到尾写在门板上。
有人看见几乎没赚，觉得他太傻。
“少两斤就少两斤，食堂还能因为一锅蘑菇饿死人？”
周国梁道：“一锅菜不会饿死人。”
“可人家提前排好的事，被你耽误一次，下次就不会再按你说的话安排。”
下午，仓房损耗账终于有了第一笔收入。
卖出八斤干货，按每斤两分钱，留存一角六分。
一角六分连一片瓦都买不了。
可周青山仍让马长福当众记下，任何人不得挪用。
天快黑时，村口忽然响起急促的自行车铃声。
罗长贵回来了。
车后不再是两只装满干蘑菇的竹筐，而是三只散着酸臭味的湿麻袋。
他把麻袋重重摔在收购点门前。
袋口一开，里面的蘑菇已经结成黑褐色的湿团，表面爬满白霉。
罗长贵指着围过来的村民，脸色铁青。
“你们青石沟卖给我的四十斤蘑菇，一夜坏了大半！”
“这笔钱，今天必须给我退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