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四十斤货，先过一遍秤

罗长贵把三只湿麻袋摔在收购点门口，酸臭味立刻散了出来。
原本排队送货的人全围了上来。
“你们青石沟卖给我的四十斤蘑菇，一夜坏了大半！”罗长贵拍着腰间的钱包，“我两块一斤，现钱现结。八十块，一分不少退给我！”
周大满脸色先变了。
那四十斤里，有十二斤多是他卖的。
另外几户也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周青山没有去碰麻袋，先让石头把仓房门关上。
“今天先停秤。卖过货的人都留下，谁也别先走。”
“还查什么？”罗长贵道，“货就在这儿，白毛都长出来了。”
“先称。”
周青山把新买的机械台秤搬到门口，请马长福校过零，又让罗长贵自己看秤盘。
三只麻袋连同里面的坏货，一共三十七斤六两。
“还差两斤四两。”周青山道。
“我挑出来几斤最烂的，县里就扔了。”
“扔在哪儿？谁看见了？”
罗长贵脸色一沉：“两斤多烂货，我还得拉回来给你看？”
“你要退四十斤的钱，就得把四十斤的货或者处置凭据拿出来。少的两斤四两，不能凭一句扔了，就算到别人头上。”
门外有人低声议论。
罗长贵从怀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小册子，翻到其中一页。
上面写着九个人名，后面分别记着斤数和付出去的钱。加起来确实是四十斤。
马长福把名单抄到村账上，又叫卖过货的人逐个站出来认。
周大满十二斤六两。
陈三婶五斤四两。
刘秀芹三斤一两。
其余几户，加在一起十八斤九两。
数字对得上。
可货早已被罗长贵倒进三只大麻袋，谁家的在哪一袋，已经分不清了。
收购点平日出去的货，每袋都有木牌和绳结。甲乙等级、过秤日期、送货户和验货人，顺着记号都能查回来。
罗长贵带回的三只麻袋上，却一块牌也没有。
其中一只还是装过化肥的旧袋子，袋口只胡乱绕了两圈草绳。
有人小声提议：“要不先从仓房损耗钱里退一点，别让外村人说咱青石沟赖账。”
周青山立刻摇头。
“损耗钱是卖过收购点货以后，一斤两分钱留下来的。修屋、赔仓储，是它的用途。”
“这批货没进过收购点，不能拿所有送货人的钱，替九户私下做的买卖兜底。”
那人不说话了。
周国梁让人把麻袋抬进院里，一袋一袋解开。
最上面一层蘑菇颜色发黑，菌柄发软。越往中间翻，白霉越重，手伸进去还能摸到一股闷热。
他腿不能着地，只能坐在矮凳上检查。弯腰久了，额角很快出了一层汗，却仍让人将三袋分别摊开，谁也不准混。
“第一袋中间最热，第二袋靠袋壁坏得重，第三袋底下有水印。”周国梁道，“坏法都不一样，不能一句‘青石沟的货’就算成一回事。”
他捏起两朵，问罗长贵：“买走以后怎么放的？”
“那天下午天阴，我怕淋雨，用油布把竹筐裹了。”
“到县里几点？”
“快天黑。”
“摊开没有？”
“买主关门了。我把货放在西厢房，第二天再送。”
“门窗开着吗？”
罗长贵没说话。
“油布呢？”
“没拆。”
周国梁把蘑菇扔回麻袋。
“本来就有潮气，又被油布裹着闷一夜。四十斤货堆成三袋，不发热才怪。”
罗长贵立刻道：“要是货干透了，我闷一夜也不会坏成这样！”
“所以现在要查，进你手里以前有多少潮，进你手里以后又是怎么存的。”周青山道，“不能一见白毛，就把所有账都推回来。”
他走到周大满面前。
“你卖的十二斤六两，之前来收购点验过没有？”
周大满别开脸：“没有。”
“那天你问罗老板，湿一点收不收，对不对？”
“他说收。”
罗长贵冷笑：“我说表面略潮能收，没说让你把没晒透的压在底下！”
周大满立刻抬头：“谁压底下了？”
石头在人群后面小声道：“大满叔装袋的时候，最下面那簸箕是头天晚上收的。他媳妇还说再晒一上午，他说罗老板不分等，赶紧装。”
周大满脸一下涨红。
“你个孩子懂什么！那也没长霉！”
“装袋时没长霉，不等于就是干货。”周青山道。
他没有当场让周大满退钱，而是继续问其余几户。
陈三婶的货晒过三天，装袋前还特意摊凉，刘秀芹每一朵都剪了泥根。几家送货时都有邻居见过，却没人能证明罗长贵收走后仍分袋保存。
所有蘑菇混在一起，原来的来路也被混没了。
罗长贵一掌拍在秤台上。
“我不管你们谁家湿、谁家干。东西都叫青石沟蘑菇，我就找青石沟退钱！”
“你要是不认，我就去乡里、去供销社问。让人都知道你们一边挂着试销牌，一边往外卖霉货。”
门外的人神色都变了。
供销社那三尺柜台刚站稳，真传出青石沟卖霉货，受影响的不只是这四十斤。
周青山却没有被这句话逼着掏钱。
“你去乡里，我陪你。你去供销社，我也把三袋货和账一起带上。”
他抬眼看着罗长贵。
“这批货没有进过收购点，没有验货绳，没有等级，也没有我开的交货单。”
“你是在青石沟村口，直接同九户人家买的。谁卖的，谁和你算；你怎么运、怎么存，也要算。”
“青石沟三个字，不是一只谁都能往里倒坏账的麻袋。”
罗长贵脸色铁青。
“那你就是不认？”
“认事实，不认一嗓子喊出来的八十块。”
周青山把三只麻袋分别封好，在纸签上写下重量、现状和开袋时间。
“今天先别扔，也不许谁私下拿回去晒了再卖。”
“明早请村支书、马会计和卖货的人都来。”
“哪一段是卖货人的责任，哪一段是你自己的责任，一笔一笔算。”
周国梁看着罗长贵，慢慢补了一句：
“你买的时候不分好坏，只图四十斤凑得快。”
“如今货坏了，却想按四十斤甲等货来赔。”
“天底下没有这种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