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谁的货，谁的账

第二天清早，周青山先去了二〇二五年。
他没有带货，只把三只麻袋的重量、卖货人、运输和存放经过抄成一页纸，连同一小袋坏蘑菇样品带到苏记。
苏慧兰只打开袋口看了一眼，便重新封好。
“这批不能再卖，也别拿去喂牲口。”
苏晚棠看完经过，问的第一句却是：“交货时有没有分袋、签字、写状态？”
“没有。罗长贵在村口直接收，谁的货都往大筐里倒。”
“那货一混，责任就断了。”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四件事：
谁卖的。
交货时是什么状态。
运输途中由谁保管。
出问题时还剩多少原货。
“这四样缺一样，最后都只能靠吵。”苏晚棠道，“你可以帮他们理账，但不能为了保住青石沟的名声，就拿收购点的钱替所有人赔。”
“要是不赔，外面真说青石沟卖霉货呢？”
“名声不是谁喊一句就保，也不是花钱堵嘴就保。”
苏慧兰将样品放进报废箱。
“该认的认，不该认的别认。最怕的是一出事先赔一笔，回头连错在哪儿都不查。”
周青山把四条抄进账本，当天便返回一九八八年。
村支书、马长福、九户卖货人和罗长贵都已经等在收购点。
三只麻袋重新过秤、开封。
所有人先在记录上确认：现存三十七斤六两，缺失两斤四两，无实物、无见证，不进入退赔数量。
罗长贵虽然不痛快，还是按了手印。
接着查卖货经过。
周大满起初还咬死自己的货只是“略潮”。
等石头和他媳妇都说出装袋情形，他才承认，最下面有四斤左右是前一天傍晚收回来的，没晒透，也没摊凉。
“罗老板说湿的也收，我才装的。”
“他说收略潮货，不等于你可以把湿的压在干货下面。”马长福道，“你若全摊在上面让他看见，他还买，是他的账。藏在底下，就是你的账。”
周大满低着头，半晌才道：“那四斤的钱，我退。”
按两元一斤，共八元。
他当场从家里取来钱，交给罗长贵。马长福写明只针对承认压在袋底的四斤，不代表其余损失都由他承担。
陈三婶见罗长贵损失大，也想从自己的五斤四两货款里退一块钱。
周青山没有让她退。
“你装袋以前摊过凉，交货时罗老板也当面捏过。现在没有证据说你的货进筐前有问题。”
“他赔了那么多，咱们一分不退，会不会太难看？”
“难看不能替证据过秤。”
周青山道：“今天因为心里过意不去退一块，明天别人就会说，你退钱是因为承认货坏。该谁的责任不写清，善意也会变成糊涂账。”
其余几户同样没有被要求平摊。
罗长贵自己也承认，他为了赶县里买主，将不同人家的蘑菇混装，外面裹着油布，在不通风的屋里放了一夜。
“那剩下三十多斤就全算我的？”他声音发沉。
“不是说全是你弄坏的。”周青山道，“是现在已经分不清，哪一朵进袋前潮，哪一朵进袋后捂坏。”
“货是你混的，保管也是你做的。分不清的损失，不能让没有证据的人平摊。”
罗长贵猛地站起。
“合着我赔了七十多块，还得认倒霉？”
“你也赚的是这份风险的钱。”周国梁道，“你出两块，是为了不分等、一次收够四十斤。价高，收得快，可你把验货和分批都省了。”
“省下来的工夫，不会凭空消失。货坏的时候，就回来找你。”
屋里安静了很久。
罗长贵最终没有再拍桌子。
他收下周大满退回的八元，剩余损失由自己承担。三袋坏货则在村支书和众人见证下倒进深坑，撒石灰掩埋，谁也不准捡回去复晒。
事情结清后，周青山没有让众人立刻散。
他在门板上加了新的规矩。
以后村民仍可以把货卖给任何外来买主，收购点不拦。
但只有经过收购点分级、挂上验货牌并开出交接单的货，才能对外称“青石沟山货收购点验收货”。
外来买主若想借收购点的秤、验货人和记录，每斤收一分钱验货费，全部进入仓房公共损耗账。
私下成交的货，价钱和风险由买卖双方自负，不得事后拿收购点名义要求赔偿。
罗长贵盯着那块门板。
“你这牌子能保证不坏？”
“不能。”
“那有什么用？”
“能保证交给你时是什么样，谁验过，哪一袋是谁的。路上怎么存，是你的；交货前藏了湿货，是卖货人的。”
周青山取出一张新写的交接单。
上面分成卖方、等级、重量、交货状态、买方验收和保管责任六栏，一式两份。
“以后你再来收，可以自己在村口买。也可以按这个规矩走。”
罗长贵看了许久，忽然问：“乙等碎菇，你这里有多少？”
“能吃、干度够，只是品相差的，还有十来斤。”
“县里有饭馆不看模样，只拿来炖汤。价合适，我收。”
周青山没有因为他刚赔过钱便立刻压价，而是让验货妇女取出八斤样货。
干度合格，碎片多，没有霉味。
一元三角一斤。
罗长贵先尝试还到一元二角，周青山不松口。最后双方按一元三角成交，他另交八分钱验货费，并在交接单上写明：
乙等碎菇八斤，交货时干燥、无霉，买方验收后自行负责运输储存。
罗长贵将自己那一份折好塞进衣兜。
“下回我带干净麻袋来。”
他没有道歉，周青山也没有挽留。
可这场原本要掀翻收购点的坏货账，最后没有把人彻底赶走，反而多出了一条按标准收乙等货的路。
下午，冯德顺从镇上骑车回来，带来严师傅的口信。
青石沟山货试销七天，没有一笔未处理退货。
供销社愿意再给十天试柜。
这一次，不是在门外摆三尺木桌。
而是进侧厅的代销柜台。
严师傅只提了一个条件：
“货先进柜，亲戚不能先进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