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柜台晚开四十七分钟

周桂兰走后，收购点里没有人再说话。
桌上、长凳上和几只浅木匣里，一共摆着四十三只学生布包、五十八副套袖。
这些货原本已经验过一次。
可编号既然被人动过，所有货就必须重新查。
“先按原始交货账分人。”
周青山把两本账摊在桌上。
“做货的人不能验自己的，领料的人也不能排号。验一件，记一件，谁检查的谁签字。”
马长福负责核对日期。
陈家婶子和刘秀芹交叉验货。
周国梁坐在矮桌边，用木样板查尺寸。伤腿始终架在长凳上，不能使力，他便只看针脚、袖口和拉链两头。
第一只布包合格。
第二只合格。
第三只底角歪了半指，只能降成乙等。
查到第十一只，拉链拉到末端时明显发涩。
“先放待查区。”周国梁道，“别为了凑数，硬往甲等里塞。”
夜一点点深下去。
煤油灯放在仓房门外，光透过敞开的门照进来。所有布料都离灯火三尺以上，两只水缸也提前装满。
验到后半夜，最终结果出来了。
四十三只学生布包：
甲等三十五只。
乙等六只。
返工两只。
五十八副套袖：
甲等四十八副。
乙等八副。
返工两副。
供销社只要三十只布包和四十副套袖。
甲等数量足够。
接下来便是排谁的货先上柜。
同等货先看原始交货日期。
同一天送到的，则将编号折进一只搪瓷缸里，由不参与加工的石头抽签。
刘秀芹交来的五只甲等布包，全部排进第一批。
周桂兰十四只原本准备上柜的布包，重新验过以后，只有七只进第一批。另有五只留作下一批，两只因为底角和尺寸问题降成乙等。
刘二嫂八只变成了四只。
剩下的位置，分给其他六户。
等新的纸签全部写好，鸡已经叫过第二遍。
众人困得睁不开眼，却没人再提出把谁的货往前挪一件。
天蒙蒙亮时，周桂兰来了。
她站在门外，看见重新装好的两只麻袋，又看了看桌上被划掉的旧编号。
“你们真验了一夜？”
“嗯。”
周青山把最终名单递给她。
周桂兰从上往下看了一遍，脸色算不上好看。
“我的只进七只？”
“七只甲等，按交货顺序和抽号排进去。五只甲等进下一批，两只乙等返工以后重新验。”
“刘秀芹五只全进了。”
“她交得早，五只尺寸也一样。”
周桂兰嘴唇紧紧抿着。
屋里几个人都等着她发火。
她却只把名单放下，问：“组织工算清没有？”
周青山取出三张毛票和几枚硬币。
“一元六角。”
“少了两角。”
“哪儿少了？”
“六月六日下午，我骑车去镇上补过一趟棉线。来回二十多里，领料账上有严师傅开的条。”
马长福翻出领料册。
果然有这件事，只是周青山昨晚计算组织工时漏掉了。
他当场补上两角，并在旁边注明原因。
周桂兰将一元八角数了两遍，装进围裙口袋。
“这钱是我跑腿、分料挣的，不是你拿来堵我嘴的。”
“本来就是两笔账。”
“以后领料、分料我可以继续管。”
她指了指验货桌。
“但我的货不许我自己验，编号也让马会计排。省得出了事，又说我占谁便宜。”
刘秀芹抬头看了她一眼。
周桂兰没有道歉，只走到那两只返工布包前，抓起剪刀。
“哪儿不合格，给我指出来。供销社八点开门，别真让人家空着柜台等咱们。”
七十件货重新装袋时，已经七点二十五。
青石沟离镇上十多里山路。
冯德顺骑一辆自行车，周青山骑一辆。两只麻袋分别绑在后架上，周桂兰也借了邻居家的车跟在后面。
赶到供销社侧厅时，墙上的钟已经指向八点四十七分。
严师傅正拿鸡毛掸子扫空柜台。
看见三人，他第一句话便是：
“晚了四十七分钟。”
“记在试柜记录上。”周青山道。
“你不解释？”
“货重新验了一遍。是我们的事，不能让柜台替我们担。”
严师傅原本准备训几句，目光落到他们带来的验货册上。
每一件货都有编号、加工人、交货日期和两名验货人的签字。同日同等的货，还在旁边注明“抽号”。
他翻了几页，没有再说迟到。
“上货。”
三十只学生布包挂上木架。
四十副套袖按照大小号分放。
第一位停下来的顾客，是镇小学的一名女老师。
她看中一只深蓝色学生包，拉开以后往里面放进一把尺和两支粉笔。
“一元二角？”
“一个月内正常使用，开线或者拉链坏，可以凭票回来。”周青山道。
女老师付了钱。
售货员手写一张小票，撕下存根。
纸上货号是：
学生布包，十八号。
周桂兰下意识看向验货册。
十八号不是她做的。
是刘秀芹的。
刘秀芹本人并不在这里，却靠一双手和一张按规矩排出来的纸签，卖出了青石沟加工组在供销社柜台里的第一件货。
周桂兰盯着那张小票看了一会儿，忽然把歪在旁边的一副套袖摆正。
“下一批的领料账，谁领多少，谁自己签。”
她头也没抬地说：
“谁想让我替她多写一尺布，先别怪我翻脸。”
柜台晚开了四十七分钟。
可没有一件插队的货，趁这四十七分钟混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