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一捆布，也得分等级

第二天天还没亮，周青山便到了县服装厂。
谭素芬来得更早。
她带了软尺、粉笔、剪刀和三只旧麻袋。周青山则带来布包、套袖的木样板，以及一本空白登记册。
胡保管打开服务部院门，只说了一句：
“九点锁库。拣不完，剩下多少都得带走。”
麻绳剪开，八十三斤七两零头布全部摊到水泥地上。
谭素芬要能裁衣片的大料。
周青山要长度够、宽度合适的布条。
两人先按用途分，再挑油污、破洞、霉点和明显磨薄的地方。
一开始速度很快。
越往下，碎料越多。
有些布看起来只有巴掌大，周青山却能用来做拉链挡头；有些长条宽度差半寸，做布包不够，裁成套袖绑带却正好。
谭素芬拿起一块完整灰布。
“这块给我。”
“边上能裁两条包带。”
“包带可以从我不要的长条里补。你把大块拆碎，是糟蹋料子。”
周青山看过尺寸，点头让给她。
轮到一条窄长的深蓝布时，谭素芬也没有硬留。
“这条裁裤片不够，给你做套袖。”
两人不是按谁抢得快分，而是看同一块布放到谁手里更值钱。
九点差一刻，最后一块碎料终于进袋。
重新过秤。
谭素芬要的大块料，四十六斤九两。
周青山能用的长条和中小料，二十八斤四两。
油污、破洞和无法裁用的碎料，八斤四两。
胡保管原本仍想全部按四角八一斤计算。
周青山指着废料袋：“这八斤四两只能做擦机器的破布。若和可用料一个价，下次没人愿意替厂里清。”
双方磨了半天。
最终，可用布按四角八一斤。
废料按一角二分。
两人按各自可用重量付款，废料费用一人一半。服务部开出两张收据，写明“服装厂裁剪零头布处理”。
周青山一共付出十四元一角多。
比在供销社买整匹布便宜许多，也有了能摆到严师傅面前的正式来路。
可这捆布还不能直接下剪刀。
回到青石沟，周桂兰先从每种颜色、每种厚度中各剪下一小块，用白线缝出一寸长的记号。
一盆温水泡深蓝。
一盆冷水泡深灰。
另一盆加入少量肥皂，用白布反复揉擦。
半个时辰以后，第一盆水只染上一层极淡的蓝。
第二盆没有明显变化。
第三盆却蓝得能在白布上留下印子。
周桂兰捞出那块掉色布，皱起眉。
“多洗几遍，颜色总能洗净。”
“顾客买回去第一次洗，手和别的衣服全染蓝，回来找谁？”周青山问。
“那块不用。”
她又把泡过的样布摊到木板上，与泡水前的粉笔线比较。
一批灰布缩了近半指。
另一批深蓝布几乎没有变化。
周国梁道：“缩水的料，若要用，得先整批过水、晾干，再按缩后的尺寸裁。不能做好布包以后再让买货的人替咱们缩。”
从县服装厂买回的二十八斤四两布，最后又分成四类。
甲料：不明显掉色，缩水小，可进供销社柜台。
乙料：不掉色但缩水大，统一预洗后再用。
丙料：轻微色差或者形状零碎，只做内衬、补强片和本村自用物件。
丁料：掉色严重、油污、破洞，不得加工出售。
真正能直接做柜台货的，只有十六斤七两。
周桂兰看着丁料袋，心疼得直皱眉。
“买回来二十八斤，能直接用的才十六斤多。怎么算也不算便宜。”
“所以不能只拿买价除斤数。”
周青山将全部成本重新摊开。
可用布成本，要把不可用部分的损失也分进去。
预洗用水、柴火、晾晒和人工，同样是成本。
但统一排样以后，每斤布能裁出的成品比各家自己动剪刀更多；补强片和绑带也不必再从好料上整块裁。
最终算下来，一只学生布包的完整成本降到九角左右。
一副大号套袖，降到五角出头。
利润仍然不厚。
至少不再是卖得越多，压的钱越多。
接下来的三天，加工组只做二十只学生布包和二十五副大号套袖。
每一件纸签上除了加工人，又多了一栏：
原料批次。
甲蓝一批。
甲灰一批。
乙蓝预洗批。
若以后发现某种布掉色或者缩水，不必把所有货一起撤下，只查同一批原料。
严师傅验货时，先看了服装厂的处理收据，又看了那几块泡水后的样布。
“你们连布也分批了？”
“同样是深蓝，染色、缩水不一定一样。”
严师傅将一只灰布包翻到里面。
“这批能进柜。”
四十五件货全部验收。
侧厅柜台第一次有了颜色统一、尺寸一致，而且能说清原料来路的一整批货。
还没来得及挂完，砖厂后勤的许干事便走了进来。
他没有看学生布包，直接拿起一副大号套袖，套到胳膊上拉了拉。
“砖厂装卸工每天磨坏好几副袖子。这个若是耐用，我要八十副。”
周桂兰眼睛一下亮了。
八十副。
按柜台八角的零售价算，是六十四元。
许干事却伸出六根手指。
“六角一副。”
“月底统一结账。”
“能接，明天我就报计划。”
收购点的人都看向周青山。
八十副，六角一个月后结。
看上去是一笔比柜台大得多的买卖。
周青山却先问了一句：
“砖厂用的套袖，和柜台上卖给食堂、学校的，用法一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