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大单不一定是好单

许干事愣了一下。
“套袖还能怎么用？套在胳膊上就是。”
“装卸工一天搬多少砖？”
“少的三四千块，多的五六千。”
“哪一处最容易磨破？”
“手腕、胳膊外侧，偶尔是肘弯。”
“柜台这副，他们能用几天？”
许干事低头看了看手臂上的深蓝套袖。
“没用过，我怎么知道？”
周青山把套袖取下来。
“先做十副试样。工人真正用三天，哪儿坏、哪儿不合适，再定八十副。”
周桂兰在旁边急得想拽他。
八十副的大单送到面前，他却只肯做十副。
许干事也皱起了眉。
“砖厂采购不是陪你慢慢试。六角一副，八十副，月底结账。你做不了，我找别家。”
“柜台上的套袖卖八角，不是专门给砖厂做的。”
“量大，价格当然得低。”
“量大能省裁剪、包装和零卖的工夫。”
周青山将成本本翻到新的一页。
“但砖厂磨损大，若要加厚外侧、收紧腕口，材料反而更多。六角钱一个月后结，我先垫布、工钱和返工，卖一副剩不了几分。”
许干事道：“几分乘八十，也是钱。”
“八十副全部合格，才能乘八十。”
周青山算完，把账推到许干事面前。
按现有样式直接生产，单副成本五角二分。
若加一层耐磨布、加强腕口，成本至少五角八分。
六角一副，每件只剩两分。
八十副毛利一元六角。
只要返工三四副，整笔买卖便开始亏。
更不用说货款要压到月底。
许干事看过数字，脸色稍缓。
“砖厂预算就是这个价。”
“那先按六角做十副普通试样。”周青山道，“只收实际成本，不算利润。三天以后看工人怎么用。若不用加固，八十副可以谈；真要加料，就重新定价。”
许干事考虑片刻。
“十副，后天下午送到。”
“交货时结六元。”
“十副还要现结？”
“试样的钱压一个月，后面的布和工钱没法开。”
许干事最终点头。
“行。先看你的货值不值八十副。”
回青石沟以后，周桂兰一路都没给周青山好脸。
“八十副，六十四元的柜台价，你就这么拦成了十副六块钱。”
“柜台价是八角，不等于砖厂肯按八角收。”
“六角也有四十八元。”
“那是收款，不是赚到手的钱。”
周青山把刚才的成本重新念了一遍。
加工组里原本兴奋的几个人，听见整批可能只剩一两元，也渐渐安静下来。
“四十八元看着大，是因为把布钱、工钱和一个月的垫款全包在里面。”他说，“这些不扣出去，拿到手的每一张钞票都像利润。”
“真发工钱时，钱便不够了。”
十副试样没有完全照柜台货做。
周桂兰把砖厂旧套袖借来拆开。
旧货最先磨破的不是肘弯，而是前臂外侧。工人抱砖时，那一面不断与砖角摩擦。
她在对应位置增加一层长条补强布。
腕口原本用一圈细松紧，砖灰容易灌进去。改成稍宽的松紧带后，又担心勒手，便做了大小两种尺寸。
十副试样，六副大号，四副中号。
每一副单独编号。
谁做的、用了哪批布、交给哪名工人，都写在试用表上。
送到砖厂时，许干事原本嫌这些记录麻烦。
周青山却坚持让十名工人自己签名或者按手印。
“第三天回来查，不能只把坏的往桌上一扔，却不知道是谁怎么用的。”
三天后，十副套袖重新摆到砖厂食堂外的长桌上。
八副仍然完好。
一副腕口开线。
另一副补强布的边缘被砖角挑起一道长口子。
周桂兰拿起开线那副，先看纸签。
加工人是陈家婶子。
针脚没有明显跳线，真正断的是松紧带与布料交界处。工人手腕粗，套进去时长期拉扯，原来的回针长度不够。
另一副则不是线的问题。
补强布虽然厚，却只压了四边。砖角从边缘钻进去，越磨口子越大。
“补强片四角改成圆角。”周桂兰道，“外边再压一圈密线。腕口大号要多留半寸，回针至少三遍。”
许干事问十名工人：“这东西比以前的怎么样？”
有人说耐磨。
有人嫌大号仍有些紧。
还有人说前臂加厚以后，夏天更热。
“不能整条都加双层。”周青山道，“只保留最容易磨的巴掌大一块，其他地方还是单层。”
当天下午，加工组重新做了三副改样。
三名装卸工又试了两天。
没有开线，也没有被砖角挑破。加固面积缩小以后，闷热也轻了一些。
许干事终于拿出正式采购单。
“六十副，不是八十。”
“为什么少了？”
“厂里先给一个班组用。真耐用，后面再补。”
“价格呢？”
“六角五分一副。通过供销社代购结算，验收后十日内付款。”
六十副，总价三十九元。
扣除供销社代办费用以后，仍比六角、月底结账的条件好得多。
更重要的是，尺寸、加固位置、验收标准和付款时间都写在纸上。
周青山没有因为数量从八十降到六十而失望。
没有卖出的二十副，本来就不是钱。
他在采购单上签下名字。
许干事收起另一份，提醒道：
“第一批六十副，少一副、坏一副，都按单子来。”
“应该。”
走出砖厂时，周桂兰将那张订单看了又看。
“原来八十副六角，变成六十副六角五。”
“总收款少了九元。”
“可一副真正能剩下的钱多了。”
她自己算了半天，忽然道：
“以前我总觉得，单子越大越好。”
“现在呢？”
“得看单子是给咱们送钱，还是让咱们替它垫钱。”
回村的山路上，六月的太阳晒得发白。
收购点里，六十副套袖需要在七天内完成。
原料、裁剪、缝制、验货和交货，任何一环都不能只靠周桂兰一个人盯着。
而加工组第一次接到的真正批量订单，也终于不再只是柜台上一个好看的“上限”。
它写清了数量、价格和责任。
还写清了一个最容易被人忽略的日子——
十天以后，钱才能真正到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