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七天六十副

六十副套袖的采购单带回青石沟时，加工组的人全围到了验货桌旁。
周桂兰把那张纸看了三遍。
“六十副，六角五分一副，一共三十九块。”
她抬起头，眼里压不住喜色。
“九个人分，一家也能做六七副。手脚快的多领几副，七天肯定做得完。”
“不能这么分。”
周青山把采购单重新摊平。
砖厂要大号三十六副，中号二十四副。
前臂外侧加一块圆角补强布，腕口用宽松紧，接缝处至少回针三遍。所有货七天内交齐，但厂里写明，验收合格以后十日内付款。
“七天不是全拿来做货。”周青山道，“第六天晚上必须全部交到收购点。第七天只验货、返工和送货。”
有人不解：“提前一天，少做不少东西。”
“把验货也塞到最后一天，发现一批不合格，谁替咱们多变出一天？”
周桂兰拿算盘拨了几下。
“现有四台缝纫机。一个人一天做八九副不难，六天够了。”
“机器够，人不一定够。”
加工组九名妇女里，只有四家有缝纫机。
剩下五人会针线，却不可能单靠手缝完成砖厂要求的密线。若仍按过去一家领几件回家做，没有机器的人便只能看着别人挣钱。
周青山把一副拆开的样品平铺到桌上。
“这次不按一副货从头做到尾算。”
他在门板上写下四道工序。
统一裁片，每副两分。
机器主缝，每副九分。
穿松紧、翻面、剪线，每副三分。
补强收边，每副四分。
合计每副一角八分。
不会踩机器的人，可以领穿松紧、翻面和剪线的活。机器少的人家，也不必为了多拿工钱，连夜把整副套袖全包下来。
周桂兰看了片刻。
“把活拆开以后，一副套袖要过三四个人的手。谁做坏了，怎么查？”
“每一捆裁片都带工序纸。”
周青山拿出一叠小纸签。
裁片人签一次。
主缝人签一次。
穿松紧、收边的人再各签一次。
哪一道出了问题，就先查哪一道；如果是布或者松紧带的问题，算材料账，不能扣做工人的钱。
陈家婶子问：“工钱什么时候给？”
“每一道验收合格，当天记入应付工钱。整批六十副交到收购点并通过终验，工钱就结。”
“砖厂不是十天以后才给钱？”
“那是砖厂欠我的货款，不是你们欠砖厂的工钱。”
仓房里安静了一下。
过去替人做活，最常听见的就是“等东西卖了再给钱”。
卖不出去，便拖。
东家收不到款，也拖。
最后做活的人，反而成了最晚拿钱的那个。
周青山把个人经营账翻开。
“布、松紧带和棉线已经付了钱。裁剪、缝制、组织工，一共还要先备十三块五角。”
“这笔钱由我个人垫付，不动仓房损耗账，也不等砖厂回款。”
周桂兰皱眉：“万一厂里不要呢？”
“厂里因为咱们没按采购单做而拒收，责任落到具体工序。若货合格，是厂里自己反悔，工钱照付，货和追款算我的。”
有人忍不住道：“你手里有那么多现钱？”
“不多。”
周青山回答得很实在。
“这批货做完、工钱付掉，我个人账上就剩不了几块。所以任何一尺布、任何一根松紧，都不能当不要钱。”
生产安排当天便定了下来。
周桂兰和陈家婶子负责统一裁剪。
四台缝纫机按主缝数量计件。
刘秀芹等五人负责翻面、穿松紧、剪线和整理纸签。
周桂兰继续拿组织工，每天两角五分。但她只负责领料、分工和催交，不能给自己的货提前排号，也不能自己验自己的工序。
新来报名的三名妇女，没有立刻领正式订单。
每人先做两副样品。
样品通过，才能进入砖厂批次；不通过，只结合格工序的钱，返工以后重新验。
石头听见大人们都在分活，也问：“我们能不能帮着翻面？一晚上能翻好多。”
“不行。”
周青山摇头。
“放学以后可以帮家里做饭、挑水，不能替加工组赶货，更不能拿孩子的工来顶大人的数量。”
“翻个布筒又不会扎手。”
“今天说只翻布，明天就会有人让你们穿针、踩机器。”
许老师正好进门，听见后补了一句：“谁因为赶加工组的货让孩子缺课，当天那户的成品暂停验收。”
这条规矩一写上去，原本打算让孩子晚上帮忙的几户便不再开口。
第一天，裁片二十六副。
第二天上午，第一批十二副主缝完成。
到了第二天下午，周国梁拿木样板查尺寸时，手忽然停住。
他将一片标着“大号”的裁片放到样板上。
上下两端，整整短了一寸半。
接着是第二片。
第三片。
一捆十二副，全部一样。
周桂兰的脸色变了。
“这捆明明是照大号板裁的。”
周国梁从桌下抽出两块木样板。
一块刻着“大”。
一块刻着“中”。
中号样板背面的“大”字，已经被潮气洇得只剩下一道模糊墨痕。
而十二副本该做成大号的深蓝布，已经全部裁成了中号尺寸。